外界的人毫不知情。
琉周城里，百姓们依然在街头巷尾议论着上午那支纪律严明的队伍，依然在争吵着要不要逃往新商阳城，依然在祈祷着这场风波不要牵连到自己头上。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浩浩荡荡的动荡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而那个站在高台上安静等待的男人，正以一种近乎天真的平静，等待着有人做出选择。他既不是这群人的领袖，也不是什么复仇者——他只是一个被朋友拉来的过客，一个在别人家客厅里随意落座的客人，偏偏这间客厅的主人，没有一个敢请他出去。
他也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并不在乎的是——在琉周城的另一端，有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这里。吴公族的暗哨正在将消息一封接一封地传向远方。竞技大会的喧嚣之下，一股暗流正在缓缓酝酿。有人正在来的路上，带着比一心吴公更深的恨意。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陈锦甲只是安静地站着，听着台下细碎的抽泣声，偶尔想起定阳城里那个等他回去的妹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过。
琉周内城，假山叠嶂，曲水环绕。
吴公族现任族长，无字朝廷宰相，当朝权势最为熏灼之人——纤俎吴公，此刻正端坐于假山之巅的观景台上。这观景台不大，方圆不过丈许，却精巧至极，四面通透，既可俯瞰整座内城的鳞次栉比，又可远眺天际线处那一抹浩瀚的蔚蓝。
他身着一袭素雅的青灰色长袍，未曾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面前是一方紫檀小案，案上搁着一只莹白如玉的茶盏，盏中茶汤澄澈透亮，隐隐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那是灵感浸润多年的老茶才有的品相。
纤俎吴公端起茶盏，先是凑近鼻端轻嗅片刻，随即浅浅抿了一口，闭上眼，任由那股温润的灵感气息在经脉间缓缓流淌。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不经意地垂下，落在假山腰间那道人造瀑布上——银练般的水流从山石缝隙间泻落，砸在下方一汪碧潭里，溅起万千细碎的水珠，在阳光的映照下，如同一捧碎钻。
“大人。”
兵部尚书恭恭敬敬地站在观景台的台阶下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纤俎吴公的神情，见对方似乎心情尚可，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外城动乱已经好几天了，您看这……”
纤俎吴公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只微微偏过头，斜睨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让兵部尚书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慌什么？”纤俎吴公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没让你出兵，你就别出兵。一群不成气候的年轻人而已，做不了什么大事。”
他说完这句话，又将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仿佛外城那场让满城百姓惶恐不安的动荡，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吩咐过的，”他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桌案上，发出细微的叩击声，“工部的那些人，办得怎么样了？”
兵部尚书连忙行了一礼，额头上那颗汗珠终于没忍住，顺着鬓角滑了下来。他不敢去擦，只是恭敬地答道：“回大人，属下刚从规天道枢回来，亲眼盯着进度——只差几个时辰就完工了。”
“嗯。”纤俎吴公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道瀑布上，仿佛那飞溅的水花比兵部尚书的禀报更有趣些。
兵部尚书犹豫了许久，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还是没能把那个问题咽回去。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大人……不过，这法阵来源全无验证，属下斗胆一问——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纤俎吴公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他转过头，正眼看着兵部尚书，语气里甚至透出几分耐心：“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部下当中，应该有好几位主修阵法的吧？”
兵部尚书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那不就得了？”纤俎吴公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汤注入盏中的声音清脆悦耳，“你要是担心，可以找他们去看看。让他们帮你验一验，这法阵究竟有没有问题。”
兵部尚书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大人说笑了。大人的阵法实在高明，属下……属下那几位部下，哪里看得懂？他们连皮毛都摸不着，小人更是……更是看不出什么来。”
“呵呵。”纤俎吴公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一丝玩味，“是看不出什么，还是他们不愿意告诉你呢？”
兵部尚书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敢接话。
纤俎吴公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边那张空着的石凳，语气忽然变得随和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必拘谨，坐。我虽然是你的上级，但也仅仅只是上级。我希望——我们私底下可以是朋友。”
兵部尚书心里“咯噔”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又多了几颗。他战战兢兢地挪到石凳边上，只敢沾了半边屁股坐下，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纤俎吴公提起茶壶，竟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兵部尚书受宠若惊，双手捧起茶盏，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纤俎吴公端起自己的茶盏，用嘴唇轻轻吹了吹那本就不热的茶水，眼帘低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样吧，你质疑我的阵法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我可以这样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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