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驶出苏州地界时,雨彻底停了。
江易辰没有选择更快的陆路。他让船夫沿运河向北,以最慢的速度、最迂回的路线,缓缓驶向江城。
姬瑶起初不解。东海事急,共济会船队每一刻都在逼近墟眼,为何夫君要在这时放缓行程?
江易辰的回答只有八个字:
“欲速不达,归途即修途。”
姬瑶不再问。
她静静坐在船舱另一侧,守着一炉刚刚点燃的安神香,为江易辰护法。
***
船过吴江,暮色四合。
江易辰盘膝坐在船头,闭目内视。
丹田气海中,真气如潮汐般缓缓流转。那是他在太湖灵眼闭关三日后,体内真气发生的质变——不再是单纯的至阳刚猛,也不再是初融水灵时的生硬调和。
那是真正的水火既济。
至阳真气如烈日悬空,至柔水灵如静海深沉。两者在气海中各据半壁,却又不是泾渭分明的对立。日影投在海面,波光粼粼;海水映着日光,深不见底。
他试着运转真气。
心念一动,至阳真气瞬间涌向右臂,炽烈如熔岩奔流。这是他以往最熟悉的战斗状态,一掌拍出,开碑裂石。
但他没有出掌。
他散去右臂真气,转而调动丹田深处那沉寂的水灵之力。
真气涌入左臂,不是奔流,是流淌。如同山涧溪水,不急不缓,却绵长不绝。他想起太湖中那块被他叠浪掌震碎的礁石——三重劲道,层层叠加,后劲无穷。
叠浪掌。
此掌初创时,他只悟出了“柔”与“叠”。
如今他才明白,叠浪掌的真意不在“叠”,也不在“浪”。
而在“后劲”。
医者治慢性沉疴,不是一剂猛药便能药到病除。需循序渐进,徐徐图之,让药力如浪般层层渗透病灶。一剂不愈,再服三剂;三月不愈,调理半年。
武道亦如是。
真正的强者,不是一击必杀的那一拳一脚。
是退无可退时,仍有后劲。
是力竭之时,仍能再出三掌。
江易辰睁开眼,对着运河水面,缓缓拍出一掌。
这一掌极轻,轻到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三息后。
水面下骤然炸开三重浪!
第一重,三尺浪。
第二重,五尺浪。
第三重,七尺浪。
层层递进,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水下有巨兽翻身,将整片河面搅得波涛汹涌。
船夫吓得险些丢了竹篙。
姬瑶从舱中探出头,看着那渐渐平息的浪涛,又看看江易辰平静的侧脸。
她没有问。
她只是微微一笑,缩回舱中,继续守着那炉安神香。
***
船过无锡,夜半时分。
江易辰从玉戒中取出那卷《青丘药典》残卷,在船舱的油灯下缓缓展开。
这些日子事务缠身,他始终未能静心研读这部上古医典。每次都是匆匆翻阅、急用急学,如同饿汉囫囵吞枣,只求果腹,不求品味。
今夜,他终于有了时间。
他将兽皮古卷摊在膝上,从卷首第一行开始,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万物有灵,皆可为医。”**
这八个字,他在白素卿赠典那日便已读到。当时只觉玄奥,如今重读,却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在百草园点化金线莲时,那株幼苗向他传递的模糊意念——渴……暖……饿……
他在太湖灵眼萃取千年玉髓芝时,那株灵药沉默千年后终于释然的回应——不是索取,是交付。
他在沧溟号底舱炼制驻颜丹时,月华兰在他与姬瑶的牵引下缓缓绽放——那是千年等待后,终于等到采摘者的圆满。
这些经历,此刻化作他读懂《青丘药典》的钥匙。
**“草木有情,非人独有。医者欲通草木,先以己心度彼心。彼渴则饮之,彼饥则食之,彼寒则暖之,彼病则药之。非驾驭,乃侍奉。”**
**“侍奉草木如侍奉师长,谦卑以对,方得其真意。”**
江易辰的手指轻轻抚过这几行古篆。
侍奉。
他从未想过,医者与草木的关系,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
不是采撷,是侍奉。
不是索取,是侍奉。
不是征服,是侍奉。
他想起那些被他“分灵”萃取的玉髓芝、人参、何首乌——它们每一株,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生长数百年,吸纳天地灵气,历经风霜雨雪。
他取走它们积蓄一生的精华,只留下一具枯槁的残躯。
他从未问过,它们是否愿意。
他从未想过,它们也需要被侍奉。
江易辰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在他身侧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长忽短。
良久。
他睁开眼,从玉戒中取出一只空白的玉盒。
他将玉盒轻轻放在膝边,对着那卷摊开的药典,低声道:
“从今往后,凡我所采,必留生机。凡我所取,必有所偿。”
这是他对草木的承诺。
也是他对自己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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