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奕辰回到不夜城时，天色已经暗了。城门依旧是敞开的，灯火依旧悬在石柱上，但城中的气氛明显不同于他离开时。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偶尔走过的修士脚步急促，面色凝重。主街两侧的店铺多半已经放下了门板，只留了几家卖丹药和符箓的还在亮着灯。
他没有去客栈，而是直接走向那家茶馆。
星云楼的灯还亮着，柜台后的掌柜依旧在拨算盘，见到江奕辰推门进来，也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角落那张空桌，又给他上了一壶热茶。
江奕辰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他把那壶茶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在桌上，才看向掌柜。
“那道裂缝，你知道多久了？”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已经去看过了？”
“看过了。”江奕辰说，“荒原尽头，百丈宽，深处有黑雾翻涌，地脉下沉，地面正在往裂缝方向滑移。我在那里等了半个时辰，裂缝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缩小。”
掌柜沉默了片刻，将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摊开在台面上。帛书上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标注着中州及周边的地形。在荒原尽头的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星陨之地，古谓之‘幽墟’。”江奕辰读出了那行字。
掌柜没有接话，只是将帛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江奕辰低下头仔细看那张图，图上的标注很简略，但有几处格外引人注意——从幽墟的裂缝往北延伸，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虚线，绕过天柱城的边缘，一直通向那片标注着“星墟”的区域。那条虚线断断续续，像是在纸面下被反复涂改过。
“星墟不是废墟。”掌柜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它是一座已经沉入地下的古城。据说上古时期，中州曾是星宫的一处分支所在，那座城就是当年的议事之地。”
“和那道裂缝有什么关系？”
掌柜摇了摇头。“我不知它们之间确切的关系，但在过去六个月里，天柱城以北的大地每隔一阵便会震颤一次。每一次震颤过后，星墟便会浮起片刻，露出一角城墙，露出半截石柱。而从三个月前开始，那些震颤的间隔越来越短，浮出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人说，星墟正在慢慢升回地面。”
江奕辰看着那幅帛书上的虚线，默然片刻。“那裂缝呢？幽墟的裂缝是多久前出现的？”
“没人确切记得那一天。”掌柜说，“但据传，星墟开始频繁浮起之后没几天，荒原尽头便裂开了一道口子。刚开始只有几寸宽，后来慢慢扩大，直到今天你看到的规模。有人在夜里靠近过，说裂缝深处有灯火，像是被埋在地下的一座城池正在亮灯。”
茶馆里的烛火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风吹动了。江奕辰将那杯茶喝完，将帛书还给掌柜。“这张图，能让我拓一份吗？”
掌柜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将那卷帛书卷好，递到他手中。“你拿去吧。这图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了。”
江奕辰接过帛书，道了一声谢，转身向门口走去。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板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连带着脚下的整座城都停住了——一声极低沉的轰鸣从脚下传来，像是地层深处有什么巨大的结构正在移动，闷闷地、缓缓地、持续不断地碾过岩层，传遍了整座不夜城。
街面上传来几声惊呼。有人摔倒，有人撞翻了摊子，灯火猛地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那轰鸣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消退，像是在耳廓深处渐渐远去的回声。
江奕辰站在原地，掌心按在门板上，感受着那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余波。他在等第二声。等了很久，第二声没有来。
他推开门，走出茶馆，站在门口的街道上，望着北方。远处的天边什么都没有，夜色如常，灯火如常，只是地平线的方向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将远方的轮廓压得更沉了。
他没有急着赶路。他站在灯火之中，握着那卷帛书，目光穿过城墙，穿过夜色，穿过那道还没有完全现形的轮廓，落在更北的地方，久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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