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向前飘了一段距离,在小禧前方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
它的光线球体缓缓旋转,那些交织的光线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冷的虹彩。
“时间到。”使者的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像是整个天空都在说话,“展示开始。”
两个字。
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任何修饰。
开始。
小禧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干,很薄,带着野花的香味和泥土的腥气。她吸进去的那口气里有星回从山坡上摘回来的雏菊的味道,有沧溟衣服上烟草和草药混合的气息,有她自己血和汗蒸干之后留下的咸味。
这是人间的味道。
她要把这个味道带给观察者。
她将麻袋抛向空中。
麻袋在空中展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袋口朝下,那些打了几个补丁的粗麻布在重力作用下垂落,露出内部那一片深邃的、像是夜空一样的黑暗。然后黑暗被撕裂了——无数光点从麻袋中倾泻而出,像是一条倒挂的银河,从天空流向大地,又从大地的边缘折返,向天空涌去。
光点太多了。
多到它们不再是离散的点,而是变成了一片连续的、流动的、像是活的一样的光海。光海在广场上空铺展开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投影。球体的直径有几十米,悬浮在离地面约两层楼高的位置,缓缓旋转着。
球体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画面拼接而成的——每一帧画面都是一个情绪样本,每一个人物都在自己的时空中活着、爱着、痛着、笑着、哭着。这些画面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流动、在交融、在转化,一个画面淡出,另一个画面淡入,像是有人在用无数台放映机同时播放一部永远没有结局的电影。
情绪交响曲。
开始了。
【悬念16:观察者会如何反应?】
第一个画面。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浑身皱巴巴的,皮肤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和胎脂。他被抱在一个女人的怀里——不是护士,是他的母亲。母亲的脸因为疲惫和疼痛而苍白,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只有经历过生产之痛后才会出现的光。那种光不是喜悦——喜悦太轻了。它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是“你终于来了”的释然,是“我会用一生保护你”的承诺,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的决绝。
婴儿的嘴张开,第一声啼哭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尖细的、颤抖的、像是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在呼唤这个世界。
那个声音穿过球形投影的表面,在广场上空回荡。
观察者们没有任何反应。那些由几何光线构成的存在悬浮在半空中,球体、多面体、星云状的身体缓缓旋转着,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它们的“注视”依然落在每一个画面上,像是在阅读一份数据报告,像是在分析一组实验参数。
没有表情。
没有声音。
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信号。
第二个画面。
战士倒下的瞬间。
一片战场上。不是神战那种金光闪闪的、像史诗一样的战争,而是一场更真实的、更肮脏的、发生在泥泞战壕里的战争。一个年轻的战士,胸口被弹片击中,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流,是喷。他的身体向后倒下,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释然?是不舍?是恐惧?还是所有的这些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理解的颜色?
他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小禧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她看过这个样本的完整记录。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他的妻子。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爱她。不是没来得及——是他一直以为不需要说。他觉得她应该知道。但现在他要死了,他突然发现“应该知道”是不够的。有些话,必须在你还活着的时候说出来。
画面定格在他嘴唇闭合的那一瞬。
然后淡出。
观察者们依然沉默。
第三个画面。背叛者的怒吼。第四个画面。寡妇的独白。第五个画面。恋人的重逢。第六个画面。母亲的祈祷。
每一个画面都在球体表面展开,像是一朵又一朵不同颜色的花在黑暗中绽放。喜悦的翠绿,悲伤的深紫,愤怒的火红,恐惧的雪白,爱的金色,恨的暗红,希望的虹彩——所有的颜色都在那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里,所有的生命都在那里。
他们在哭,在笑,在爱,在恨,在活,在死。
观察者们在看。
只是看。
没有任何反应。
小禧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不是恐惧,而是焦急。她需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需要看到一些信号,哪怕是最微小的、最模糊的、最无法解读的信号。但什么都没有。那些由纯粹几何光线构成的存在,像是一排冰冷的、不会说话的雕塑,悬浮在半空中,只是看,只是看,只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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