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您看到最后了吗?”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变强了,而是变深了——像是一条河流从浅滩流进了深潭,表面依然平静,但下面已经有了暗涌。
“您看到了那些黑暗样本的结尾。那些屠杀者、那些被屠杀的人、那些在瘟疫中失去孩子的母亲、那些被关在地牢里二十年的人、那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沉默。
观察者没有回答。
但小禧知道他们在听。那种“注视”变得更密集了,像是无数只眼睛同时聚焦在她身上,试图从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中读取更多的信息。
“屠杀者中的一部分,在后来的岁月里,放下了刀。不是因为被惩罚,不是因为被感化,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在某一个深夜,忽然想起了第一个被他们杀死的人的脸。那张脸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梦里,在每一杯酒后的恍惚中,在每一声孩子的笑声里。他们杀死了那个人,但那个人从此活在了他们心里。那种痛苦没有摧毁他们——它改变了他们。”
“那些在瘟疫中失去孩子的母亲,有一部分永远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她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死者的悼念。但她们活下来了。她们用余生照顾别人的孩子,把那份永远无法交付的母爱,给了那些同样失去父母的孩子。她们不是不痛了——她们是学会了带着痛走路。”
“那个被关在地牢里二十年的人,出来之后不会说话了。但他学会了用眼神表达。他遇到了一个愿意花三个月时间教他重新说话的人。三个月,他学会了说第一个词。不是什么伟大的词——是‘谢谢’。两个音节,他用二十年的黑暗换来的。”
小禧的声音变得更稳了。
“那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他没有跳。不是因为有人拉住了他,不是因为忽然有了活下去的理由。而是因为他在迈出左脚的那一瞬间,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小时候,他母亲在每一个下雨天都会在他书包里放一把伞。那把伞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云朵图案。他已经几十年没有想起过那把伞了。但在那生死一线的瞬间,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那把伞,想起了母亲把伞放进他书包时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收回了脚。”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那把伞。”
小禧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她让眼泪在阳光下闪光。
“您问,情绪会不会吞噬我们自己。答案是:会。它一直在吞噬。每一次痛苦都在吞噬我们的一部分,每一次失去都在我们身上挖走一块。但我们没有被吃光。因为情绪不只是吞噬——它也生长。它在被挖走的地方,长出新的东西。那些新的东西不一定比原来的好,不一定比原来的强大,不一定比原来的漂亮。但它在那里。它活着。”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步更大,更坚定。她的碎花裙子在风中飘动,裙摆扫过地上的野花,带走了一些花粉和露水。
“您说多样性不等于值得保留。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她知道观察者在看。她知道那些由纯粹几何光线构成的存在,正在用他们那种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偏见的“注视”,分析她说的每一个字。
“一个文明值得被保留的标准是什么?”
沉默。
“是稳定吗?那你们应该保留那些已经被降级的、情绪冬眠的、永远不会再有任何波动的星区。它们很稳定。但它们死了。”
“是强大吗?那你们应该保留那些在神战中获胜的文明。它们很强大。但它们杀了太多的人,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是完美吗?那你们应该保留那些从来没有犯过错的文明。但你们有吗?在你们所有的实验场中,有任何一个从未犯过错的文明吗?”
更深的沉默。
小禧的声音不再平稳了。不是不平稳,而是有了一种更复杂的节奏——像是一首曲子进入了高潮部分,音符密集而急促,但每一个音都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你们的标准是什么?如果你们自己都不知道,那你们凭什么决定我们的生死?”
风吹过广场,把她的头发吹散了。麻绳松开,头发在风中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
使者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来。这一次,它不像是在朗读报告了。它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变长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思考——这在观察者的历史上,是第一次。
“你提出了一个……观察者全体从未被问过的问题。”
“你们的标准。”
“是的。我们的标准。”使者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味道复杂的果实,“观察者全体在过去的无数次评估中,从未被问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们从未被质疑过。我们是实验的设计者,是规则的制定者,是判决的执行者。质疑我们,就像质疑数学公理——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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