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很僵硬,像一具生锈的提线木偶。
一步,两步……
他与那个靛蓝色的身影,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左半边身体仿佛浸入了冰水之中,那并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绝对的、万籁俱寂的“空”。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存在”的感觉。仿佛那半边身体,连同其承载的恐惧、思想、乃至生命的一部分,都被那片光滑的“瓷白”悄然吸走,抹平。
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呼吸。凭着最后一缕意志,拖着那半边“空”的身体,继续向前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
那冰水浸没般的“空”感,开始消退。极其缓慢地,麻木的左半边身体,重新感受到了夜风的微凉,脚下土地的坚实,还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震动。
他走过去了。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老槐树的阴影完全落在身后,走到能看见前方村子里零星如豆的灯火,走到双腿一软,几乎瘫跪在田埂上,他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无比真实。
冷汗早已湿透了单衣,夜风一吹,冰凉。他瘫坐着,良久,才鼓起全身的勇气,极其缓慢地,扭头看向身后。
老槐树下,月光依旧如水银泻地。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斑驳晃动的树影,和夏夜微凉的空气。
那个靛蓝色的、一半人脸一半瓷面的身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茂林瘫坐在田埂上,很久没有动。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天光艰难地刺破黑暗,稀释了浓稠的月光,他才感觉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力气一丝丝回到身体里。
他踉跄着站起身,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棵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苍老轮廓的老槐树。它静默地立在那里,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仿佛昨夜树下那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只是梦魇在极度恐惧中产生的幻影。
但他知道,不是。
回到家里,爷爷坐在门槛上,烟袋锅已经熄了。看到茂林的模样,老人什么也没问,只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某种如释重负的沉重。
日子似乎真的恢复了正常。茂林不再丢三落四,不再出现声音的错觉,照镜子时,镜中人的脸庞左右对称,清晰分明。
那夜的经历,像一道深深勒进肉里的伤疤,疼痛渐渐麻木,但疤痕永在。只是偶尔,在某个月色格外明朗的夜晚,他从睡梦中惊醒,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左脸,确认触感的完整。然后,他会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棵在月光下沉默舒展的老槐树。
它依然在那里,浓荫如盖。夏夜纳凉的人依旧不敢在月圆时靠近,关于它的种种模糊禁忌,依旧在人们的口耳相传和眼神交汇中默默流淌。
但茂林知道,他穿过了一场无声的、关于“存在”与“缺失”的侵蚀。那“半脸”的“影缺”或许真的只是一道偶然凝结的、无心的“印象”,但它所代表的那种“空”,那种对完整性的缓慢剥离,却比任何张牙舞爪的鬼怪都要贴近恐惧的本质。
真正的恐怖,或许从来不是青面獠牙的骤然显现,而是意识到“自我”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其基石可能在月光下悄然沙化,而你对此无能为力。
你曾与那片吞噬一切的“瓷白”擦肩而过,侥幸逃开,但从此,你深知万物皆有裂痕,而光,正从那里渗入,亦从那里溜走。你带着这裂隙的记忆活着,在每一个月明之夜,聆听寂静,而那寂静,已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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