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就着昏黄的灯泡喝粥。气氛沉闷,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山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这屋子叹息。
妈妈喝得慢,眼睛红红的,望着墙上爷爷奶奶模糊的遗像出神。爸爸忽然放下碗,那一声“咯噔”在寂静里显得很响。他搓了把脸,黝黑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有件事,”他声音干涩,眼睛没看我们,盯着桌上晃动的灯影,“你爷你奶从来没提过,也让我们烂在肚子里。可如今……他们都没了,你也大了……”
他断断续续,讲起一段陈年旧事。
那是1952年,土改的风刮得正猛。奶奶家成分被划成了富农。其实也就是多几亩薄田,一家人勤扒苦做,勉强不饿肚子。可就这“富农”两个字,成了压垮一家人的山。村里那些原先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二流子,摇身一变成了“贫下中农,无产阶级”,腰杆挺直了,嗓门也大了,天天变着法儿地欺负“成分不好”的人家。
奶奶有个双胞胎妹妹,叫杏儿。那年,她们都才十六岁,长得一模一样,像两朵带着露水的山桃花。杏儿比奶奶爱笑,眼睛更亮,手也巧,绣的花啊鸟啊,跟活的一样。她给自己绣了双绿缎子面的鞋,金线红线缠枝莲,鞋头还缀了颗小珠子,宝贝得什么似的,只舍得在过年和赶集时穿一穿。
灾祸来得毫无征兆。一个秋天的傍晚,杏儿去后山捡柴,天黑了还没回来。家里人找到她时,人躺在山沟的乱石堆里,那身半旧的碎花褂子被扯得稀烂,身上全是伤,人早就凉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沉沉的天,里面空空洞洞,什么都没了。
奶奶哭晕过去好几次。后来听偷偷看到的人说,是村里那几个出了名的痞子干的。可那时候,谁敢替一个“富农家的闺女”说话?事情草草了了,那几个人,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奶奶从那时起,就像变了个人。她把杏儿留下的绣花鞋,用红布包了,锁进了自己的箱子底。没人见她再哭过,只是眼神冷了,硬了,看人时,像带着冰碴子。
怪事,是在杏儿头七之后开始的。
先是领头的那个痞子,晚上喝多了酒,失脚掉进了村口的池塘。那池塘水并不深,平时连小孩都淹不死,可他就那么脸朝下,闷在了不到膝盖深的泥水里。发现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水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骇。
接着是另一个,好端端地走在田埂上,突然发了疯似的惨叫,说自己后背趴着个人,用手去抓,挠得自己后背鲜血淋漓。没几天,就在自家柴房里,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了。舌头伸得老长。
第三个,死得更邪门。夜里睡觉,被活活“冻”死了。三伏天,裹着棉被,脸色青紫,尸体僵硬。可同屋的家人,却热得浑身是汗。
短短一年功夫,当年祸害杏儿的几个痞子,连同他们家里那些为虎作伥的父兄,接二连三地出事,不是暴病,就是横死,死状都离奇凄惨。
接下来的十几年,这几户人家,竟然绝了户。村子不大,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上头也来人查过,可查来查去,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最后也只能归结为“意外”和“巧合”。私下里,村里老人都在悄悄说,是杏儿的冤魂不散,回来索命了。
“后来呢?”我听得出神,心里一阵阵发冷,忍不住问。
爸爸摇摇头,又点起一根劣质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后来……运动一阵一阵的,日子还是苦。但慢慢地,不那么乱揪着成分不放了。
熬了几十年,终于包产到户了,大家的心思都转到自家田地上,忙着吃饱饭。那些事,说的人也就渐渐少了。好像……好像自打日子开始有盼头,村里就再没出过那类邪乎事了。有人猜,许是杏儿看到这世道终究不那么坏了,害她的人也得了报应,心里的怨气,慢慢就散了吧。”
他顿了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下,又迅速垂下。“那双鞋……你奶一直藏着,当命根子。你们那次上坟看见的……兴许,是你姨奶奶想她姐姐了?也兴许,是碰巧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日子、不干净的东西?说不清。你爷你奶为这个,担惊受怕了一辈子,总觉得心疼那苦命的妹子,又怕那妹子……怨气未消,再惹出什么事。”
妈妈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低声啜泣着。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原来,那个清明午后,墓碑上穿着红棉袄、绿绣花鞋的沉默身影,那个隔着门板用奶奶声音喊“冷”的“东西”,那个让门槛下的刀生锈、让母鸡暴毙的存在……
她不是山精鬼怪,不是无主的孤魂。她是杏儿,是奶奶至亲又至痛的妹妹,是一个在十六岁那年,被生生掐灭了所有光亮、带着滔天冤屈和憎恨死去的姑娘。
而当时她坐着的墓碑,正是害她的流氓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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