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手掌、膝盖火辣辣地疼,终于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黑影。我像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村里一片死寂,狗都不叫一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黑灯瞎火。只有远处不知谁家屋檐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一点光,在无边的黑暗里,脆弱得可怜。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自家院门前,手抖得几次才摸到门环,撞开门,反身死死闩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那一夜,我没敢点灯,缩在炕角,用被子蒙住头,可一闭眼,就是那惨绿的灯笼光,秀娥娇媚的笑脸,王大有空洞的眼睛,还有那腻乎乎、带着腥气的“灯油”……耳边反复回荡着他们那句“下一个就炼村头老张家那碎嘴婆娘”。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像晕过去一样,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凄厉的哭嚎和嘈杂的人声惊醒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已是晌午。我头痛欲裂,挣扎着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推开院门,外面闹哄哄的,不少人往村头跑,脸上带着惊恐和莫名的兴奋。
“出事了!出大事了!”
“老张家的!张铁匠他婆娘!疯了!”
“哎呀我的娘咧,满嘴的血!舌头……舌头都快绞烂了!”
我浑身一激灵,昨晚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我跟着人群,腿脚发飘地往村头跑。
张铁匠家院子外围满了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几个胆大的男人按着张铁匠——他像头发疯的牛,赤红着眼睛,嘶吼着要往屋里冲。屋里传来女人非人般的惨嚎和呜咽,间或夹杂着“嗬嗬”的怪声,还有剪刀绞肉似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按住他!快!把剪刀夺下来!”村长的声音在喊,也变了调。
“按不住啊!她劲太大了!疯了!彻底疯了!”
“灯油……灯油……我的舌头……做灯油……嗬嗬……亮……亮……”
一个破碎的、含混不清的、像是从血水里冒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屋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和疯狂。
是张婶的声音。
我站在人群后面,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可我却觉得比昨晚坟地里的风还要冷,冷到骨头里,冷到灵魂都在打颤。周围的人声、哭声、喊叫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只有张婶那非人的惨嚎和那句“灯油……我的舌头做灯油……”,像烧红的铁钎,一遍遍烙在我的耳朵里,脑子里。
我慢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村西头。王木匠家的院子静静的,门关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黑的、安稳的影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昨晚那惨绿的灯笼,那诡异的夫妻,那恐怖的对白,都只是我醉酒后一场荒诞血腥的噩梦。
突然,王木匠夫妇推门出来,往人群这边走来,一切如常……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或者,他们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我无从知晓。
阳光刺眼,亮得有些发白,照在远处青黄相接的田野上,照在蜿蜒流过村边的小河上,照在屋顶袅袅升起的、宁静的炊烟上。
这熟悉的、平和的乡村美景,此刻在我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色彩。仿佛在那一片祥和的底下,有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流淌着,蔓延着,等待着下一个黑夜的降临。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暖洋洋的。我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衣领里,慢慢转过身,拖着依旧发软的双腿,走回自己那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冰冷的家。
喜欢短篇鬼语集请大家收藏:(m.20xs.org)短篇鬼语集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