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热心的同事,或者偶尔闲聊的店家。说我踏实,肯干,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老实。我都摇摇头,沉默地拒绝了。起初还有人劝,后来大家都懂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同情,或者不解,再后来,便没人提了。
我的世界里,早已容不下第二个人。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叫小柔的女鬼,和那段短暂却耗尽了我一生热情的时光。我的爱,我的思念,我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随着那夜消散的桃花光点,一起埋葬了。
我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在送餐的间隙,对着空气发呆;习惯了在深夜回到冰冷的住处,对着画像自言自语;习惯了每年春天,去那个荒废的公园,看一场桃花的盛开与凋零。
小柔留下的那点胭脂,早已干涸在粗糙的纸盒里,我却没有扔掉,一直放在枕边。那幅最初的铅笔画,我用塑料薄膜小心地封好,藏在贴身的口袋里,纸张已经脆黄,图像也愈发模糊,但我指尖抚过的每一道线条,都还清晰地印在脑海。
我以为,我会这样,带着记忆,送着外卖,看着桃花,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倒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直到这个黄昏。
我已经很老了。头发早已花白稀疏,腰背佝偻得厉害,爬楼梯时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早就不送外卖了,那辆最后的电动车,几年前就卖给收废品的了。我靠着微薄的积蓄和偶尔捡点废品,在这座城市最边缘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又是一个春天。桃花该开了吧。
这个念头浮起来,带着一种钝痛的习惯。我慢慢地从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挪出来,扶着斑驳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向公交站。我要去那个公园。这似乎成了我生命里,唯一固定,也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公园比几十年前更荒废了。铁门早已锈蚀倒塌,只剩半截歪斜的门柱。里面的小径被荒草淹没,那几棵老桃树,似乎又少了一两棵,剩下的,枝干也更加虬结苍老,但枝头,依然倔强地绽开着稀疏的、却依旧娇嫩的桃花。
我走不动了。就在入口附近,一张破烂的水泥长椅上坐下。这张椅子,似乎几十年前就在这里了,只是如今遍布裂痕,爬满青苔。
夕阳很好,金红色的余晖穿过稀疏的桃枝,洒下温暖的光斑。风很轻,柔柔地吹过,带来桃花淡淡的香,和泥土青草的气息。
我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那幅用塑料薄膜小心包裹着的画。薄膜已经泛黄发脆,我极其小心地打开。里面的画纸,更是黄得厉害,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画上的铅笔线条,已经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只有那桃花树下少女的轮廓,和那一片朦胧的粉色,还依稀可辨。
我眯着昏花的眼睛,努力地看着,看着。指尖隔着塑料膜,极轻地拂过画中人的脸颊。
然后,我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嘶哑、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
“去……年……今……日……此……门……中……”
声音气若游丝,被轻柔的春风吹散。
“人……面……桃……花……相……映……红……”
一阵稍大些的风吹过,枝头的桃花簌簌而动,几片花瓣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一片,恰好落在发黄的画纸上,覆盖了画中人的面容。一片,落在我的肩头。更多的,纷纷扬扬,像是下起了一场温柔的雨,将我佝偻的、瘦小的身体,渐渐覆盖。
“人……面……不……知……何……处……去……”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桃花,夕阳,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变得朦胧而不真实。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这低声的吟诵,一点点抽离。很累,很累,像是奔波了一生,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握着画像的手,无力地垂下,搭在冰凉的水泥椅面上。塑料薄膜包裹的画,从松弛的指间滑落,轻轻掉在长椅下积年的枯叶和尘土上。又一阵风吹来,将画纸吹得翻了个面,也拂去了上面那片刚落下的花瓣。
“桃……花……依……旧……笑……春……风……”
最后几个字,含在喉咙里,终是未出口。眼皮沉沉地合上,遮住了漫天纷飞的桃花,和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
风停了。花瓣静静地落在我的身上,头发上,脸上,像是为我盖上了一层粉白色的、柔软的衾被。夕阳的余晖,为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荒芜的公园里,桃花静静地开着。老去的我,静静坐在长椅上,永远闭上了眼睛。神色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遥远的地方,仿佛有清脆的、熟悉的少女笑声,乘着最后一缕春风,掠过桃枝,掠过青草,掠过那张飘落在地的、发黄的画像,轻轻拂过我的耳畔。
那声音笑着说:
“公子,你的《画皮》……还差个结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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