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住大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后来,我借着月光找到了路,一瘸一拐地走到镇上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镇上的药房早就关门了,父亲的工地也没人了,我蜷在人家屋檐下,抱着大黄取暖,等天亮。
第二天抓了药,我想起母亲的病,依旧鼓起勇气走黑松林,母亲还等着吃药呢,我不能绕远路,多走那十里。
母亲的病后来好了,她说是我买的药管用。我怕她会心痛和焦急,没告诉她那晚的事,只说我迷路了,到镇上已是后半夜,有个好心人让我在杂物间睡了一晚。
十年后,我二十二岁了。
我没能像父母希望的那样考上大学,进城工作。初中毕业后,我就回家种地,成了个庄稼汉。日子平淡得像村头那口老井的水,每天就是侍弄那几亩地,春种秋收。
大黄也老了。
它不再有当年那种金黄色的光泽,毛色灰暗,眼睛也浑浊了。它不再能一口气跑上山顶,多数时候,它就趴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晒就是半天。它的耳朵背了,我叫它,往往要叫好几声它才慢慢抬起头,看我一眼,尾巴轻轻摇两下。
深秋的一个午后,我在院里劈柴。大黄慢慢走过来,用鼻子蹭我的手。我摸摸它的头:“怎么,想出去转转?”
它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又回头看我。
我放下斧头:“行,陪你走走。”
但它没让我跟。我走到院门时,它已经出了门,沿着小路慢慢往村后走。我喊它,它没回头,只是尾巴摇了摇,继续走。
“这老狗,今天怎么了。”我嘟囔着,没追上去。我想它大概就是去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到了傍晚,大黄还没回来。
我有点慌了,出门去找。村里村外都找遍了,不见踪影。问村里人,有人说看见大黄往村后的山坡去了,慢慢地,像个老人散步。
我心头一跳,突然明白了。
我跑向村后的山坡,那是大黄小时候,我经常带它去放牛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春天开满野花,秋天长满蒲公英。我们常在那里一待就是一下午,我躺在地上看云,牛在不远的草地上悠闲的吃着草,大黄在旁边追蝴蝶。
我走上山坡,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一片橘红。山坡上的草全黄了,在夕阳下像铺了一层金子。风一吹,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蒲公英的种子已经成熟,白色的小伞在风中轻轻颤抖,等着风来带走它们。
在山坡的最高处,那棵老槐树下,我找到了大黄。
它侧躺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身上落了几片金黄的槐树叶。我走过去,跪在它身边,手放在它胸口。
没有心跳。身体已经凉了。
它偷偷离开家,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个我们曾经度过无数个下午的地方,然后安静地死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抱着它,像十年前在黑松林里那样抱着它。可这一次,它不会再舔我的脸了。
我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坑。坑挖得很深,因为我不想让野兽刨出来。我把大黄放进去,它轻得让我心痛。我本想找点什么东西陪它,可最后只放了一把蒲公英在它身边。大黄小时候最喜欢追蒲公英的种子,一跳一跳地,总是扑空。
土一点点盖上去,盖住它灰暗的毛,盖住它闭着的眼睛,盖住了我十年的伙伴。
最后,我在坟上压了块石头,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太阳彻底落山。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时,起风了。山坡上的蒲公英纷纷扬起,无数白色小伞飘向夜空,像一场温柔的雪。有些落在大黄的新坟上,有些飞向远处,飞过村庄,飞过田野,飞向远方。
现在,大黄要永远睡在这片开满蒲公英的山坡上了。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下山。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小小的土堆安静地伏在草地上,蒲公英还在轻轻地飘。
“晚安,大黄。”我轻声说。
风更大了,吹得满山草木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蒲公英的种子乘着风,飞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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