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那种日子有什么意思呢?等着栀子花开,等着自己老去,等着某天无声无息地死在老宅里,像我妈一样。”
“可是……”
“阿丽,我们这代人,很多都活够了。”我睁开眼睛,看着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灯光染红的云,“生在改革开放,长在希望年代,然后一头撞上现实的墙。读书时觉得未来无限,打工时发现前途有限。在流水线上耗尽青春,在出租屋里熬干梦想。没赶上分房,没赶上低价买房,赶上了高房价、高彩礼、高抚养费。父母老了病了;自己累了倦了,不敢停下。”
我咳嗽了几声,嘴里有血腥味:“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一代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是生错了时代,还是投错了胎?”
阿丽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强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柳塘边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要去广东,赚大钱,回来盖全村最漂亮的房子。我说我要去南京,看秦淮河,然后回来开裁缝店。我们拉钩,说谁先实现梦想,就请对方吃糖。”
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十五,阿丽十四,夏天,柳絮飘飞的季节。我们坐在塘边的石头上,脚泡在水里,小鱼在脚边游来游去。
“最后谁也没实现。”我说。
“但我们试过了。”阿丽的声音越来越轻,“至少我们试过了。”
我感觉身体在变冷,意识在飘远。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上海这么大,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阿丽,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如果有来世,我想做一只鸟,可以自由地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我做一棵树吧,就在柳塘边,你可以停在我枝头休息。”
“好啊……”
阿丽的声音消失了。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她最后的身影在空气中消散,像晨雾一样,慢慢淡去,终于不见。
我慢慢闭上眼睛,想起柳塘的春天,柳絮如雪,阿丽在塘边追着飞舞的柳絮,笑声清脆。母亲在院子里喊:“阿强,回来吃饭了!”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切都那么远,又那么近。
…………
扫大街的阿姨姓陈,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四点半开始扫她负责的那段路。这份工作做了十年,她熟悉每一个垃圾桶的位置,每一盏路灯熄灭的时间。
今晚雾,薄薄的,像纱一样罩着城市。陈阿姨扫到老弄堂口时,看见两个人影站在雾中,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旧式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这么早,很少有人在弄堂口站着。
那对男女手牵着手,背对着她,看着弄堂深处。陈阿姨想说这里不能停留,但还没开口,两个人影就慢慢淡去,消失在渐浓的晨雾中。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雾太浓。
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扫到弄堂口时,她发现地上有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沿着血迹往里看,墙角靠着一个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陈阿姨走近些,看清那是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胸口有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她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身体已经冷了。
她叹了口气,拿出老人手机报警。等警察的时候,她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看着那个死去的男人。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微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雾慢慢散了,天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车流声渐渐响起,城市从睡梦中醒来。
陈阿姨想起刚才那对年轻男女,想起他们手牵手的样子。也许是情侣吧,早早起来看日出,或者刚从夜班回来。
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就像不知道这个死去的男人从哪里来,为什么死在这里。
警察来了,拉起了警戒线,拍照,询问。陈阿姨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被允许离开了。她继续扫地,把弄堂口的血迹扫干净,倒进垃圾桶。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老弄堂斑驳的墙上。陈阿姨扫完了最后一段路,推着清洁车慢慢离开。
在她身后,城市完全苏醒,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新的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和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只是在某个遥远的村庄,柳塘边的老宅里,堂叔推开院门,看见阿强种下的栀子花苗,在晨露中挺直了嫩绿的叶子。
他蹲下来摸了摸泥土,还是湿的。
“这傻孩子,走之前还浇了水。”他喃喃自语,然后站起身,望向通往村外的小路。
路空荡荡的,晨雾正在散去。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三声。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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