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七岁,春天刚刚把柳絮吹得满村飘白,奶奶就像一片最轻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土里。
她走得很安静,在一个下着绵绵雨的午后,倚着旧藤椅,手里还握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大人们说,这是福气,没病没痛。可对我来说,那个总是从打了补丁的围裙口袋里变出烤红薯、会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抚摸我头顶的奶奶,再也不会在灶膛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给我讲那些山精野怪的老故事了。
我们住在赣北一个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小村落,村口有条不知疲倦的小河,日夜唱着潺潺的歌。奶奶就葬在河对岸的山坡上,那儿有一片小小的家族坟地,紧挨着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每天清晨,薄雾会从河面升起,慢慢漫过坟头,像是给沉睡的人盖上一床湿漉漉的纱被。
奶奶走后,家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块最重要的基石,虽然日子还在继续,但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看不见的、凉津津的东西。爷爷的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对着院角那棵老梨树抽烟,一袋接着一袋,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透过层层叠叠的梨花,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梨树是奶奶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开得一片惨白。
春耕最忙的时候到了,漫山遍野的梯田需要灌水、翻耕、插秧,活计追着人脚后跟跑。那天,天色还没完全暗透,西边山顶还剩着一抹挣扎的橘红,父母和爷爷就急匆匆扒了几口饭,拿起秧担和锄头下了田。他们要在天黑前,把最后一块“冷水田”的秧插完。那块田在村子最西头,离家约莫三里路,要穿过一片田垄,绕过一个小水库。
“乖乖在家看门,别乱跑,插完这趟我们就回来。”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掌因为长时间泡在水田里,皱巴巴的,还有些凉。
我点点头,搬了小竹凳坐在堂屋门口。屋里没有点灯,很快就被深蓝的暮色填满,只有神龛上长明灯的一点豆火,幽幽地晃着,照着奶奶的牌位,新刻的字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院子里的鸡鸭早已归笼,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不知名虫子的唧唧声。孤独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死”的重量,它把奶奶带走了,也把家里很大一部分温暖和声音都抽空了。
不知坐了多久,天完全黑透了,浓稠的墨色从四面八方合拢,只有星星零星地钉在天鹅绒幕布上,冷冷地眨眼。父母和爷爷还没有回来。我开始害怕,不是怕黑,而是怕这种被遗留在无边寂静里的感觉。风穿过堂屋,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叹息。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重任”。爷爷说过,走夜路回家,有亮光引着,魂儿才走得稳。我得去接他们。于是,我踮起脚,从灶王爷画像旁边取下一支准备好的松明火把。火把头浸了松脂,沉甸甸的。我划亮火柴,橘红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先是畏缩地摇曳几下,随即欢快地燃烧起来,噼啪作响,炸开松脂的清香。一股暖意和勇气顺着握住竹柄的手传遍全身。
我举着火把走出院门。火光劈开黑暗,在我脚前投下一团跳跃的、忠诚的光明。路是熟悉的田埂路,窄窄的,两旁是刚插下秧苗的水田,水面映着火光和零碎的星光,像一块块被打碎的深色镜子。蛙声很响,此起彼伏,反而衬托出夜的深远。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田垄上,随着火把的晃动而变形,像个沉默的巨人跟着我。
风有些大,火把被吹得呼呼响,火焰向后拉扯着,我必须小心地用手笼着,才能不让它熄灭。就在我全神贯注对付风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前方路转弯的地方,靠近那丛野生毛竹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的心猛地一跳,停下脚步,将火把举高些。
是一个人的背影。佝偻的,熟悉的轮廓,藏青色的大襟褂子,脑后挽着一个稀疏的圆髻。她就那么面朝水田站着,一动也不动,仿佛在凝视黑暗中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晚风拂过,吹动她褂子的下摆,也吹动她几根灰白的发丝。
“奶奶?”我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期盼。
没有回应。背影依旧沉默。
“奶奶!是你吗?”我提高声音,向前走了几步。田埂泥泞,我差点滑倒。
那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反而,她开始向前移动,不是走,更像飘,沿着田埂,向着更黑的前方,向着水库的方向。她的移动毫无声息,藏青色的身影在火光边缘若隐若现,像个不真实的剪影。
“奶奶!等等我!你要去哪里?”我急了,顾不上田埂湿滑,举着火把追了上去。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是奶奶!她回来了!她舍不得我们!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火把的光圈剧烈摇晃,试图捕捉那个背影。可是,无论我怎么跑,她总是在我前方两三丈远的地方,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无法逾越的距离。夜风灌进我的喉咙,带着水田的土腥气和隐隐的凉意。我追得气喘吁吁,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被风吹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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