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皇帝把话说得透彻,旨意已然敲定,胡澜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心底清楚这事彻底板上钉钉,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帝王心意已决,朝野之中确实再挑不出第二个合适人选,他避无可避。
胡澜枝躬身弯腰,双膝稳稳落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规规矩矩行接旨大礼,嗓音温和平稳,没有半分抗拒:“儿臣遵旨,定办妥诸事,不负父皇所托。”
其实这些年,他替皇权、替朝堂离京办过无数差事,边境维稳、地方查贪、安抚流民,大大小小棘手任务接手不少,远赴柳州办案、处置地方势力,于他而言本不算难事。
可唯独这一次,难处从来不在邪教祸乱,不在当地民情,而是卡在储君胡翊泽身上。
胡澜枝垂着眼睫,长睫轻轻下压,心底暗自轻叹。
他心里明白,胡翊泽素来忌惮他。不止是他,宫中其余几位皇子,尽数被东宫太子视作夺嫡隐患,皇子之间的储位之争,本就是皇家常态,冷血又现实,他从年少时便看得通透。
故而这些年,他一直刻意收敛锋芒,面对身为储君的胡翊泽始终谦和恭顺,处处退让分寸拿捏得极稳,从不抢风头、不越礼数,刻意维持表面和睦,只求守住兄友弟恭的体面,不想无端挑起储位纷争,惹一身朝堂风波。
可此番奉旨前往柳州,要彻查胡翊泽罪证、压制他手中势力、最后亲自押他回京,等同于直接撕破脸皮,狠狠触碰胡翊泽底线。
胡澜枝眉心微不可察蹙了一下,心里了然。
这一趟差事办完,他和胡翊泽最后那层虚假和睦的兄弟情面,彻底碎干净,往后再无周旋余地。
片刻后,他起身躬身告退,缓步退出肃穆压抑的御书房。
殿外白日天光刺眼,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挡泼洒下来,强光直直扑在脸上,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眼睑轻轻颤动,脚步顿在廊下缓了好半晌,才慢慢适应外头亮烈光线。
暖热阳光落在肩头、衣袍上,驱散了御书房内裹着龙怒的阴冷戾气。
胡澜枝抬眸望向远处晴空,心底骤然通透。
是啊,长痛不如短痛。
就像此刻扎眼灼人的日光,直视时酸涩刺眼、让人难受,可熬过片刻不适,便能坦然接纳。他此前一味退让隐忍,刻意躲在暗处维系平衡,避开与胡翊泽正面对峙,本就是自欺欺人。
有些矛盾本就避不开,早晚要直面。
他扪心自问,自始至终,从未觊觎东宫储位,从未刻意针对胡翊泽,半分亏欠都没有。反倒是后宫容贵妃,仗着太子生母身份,一次次暗中针对他、针对他身边亲近之人。
先前宫宴之上,容贵妃暗中授意宫女栽赃污蔑弋清商,处处刁难打压;上月季泊御花园落水,事后他暗中查证,蛛丝马迹尽数指向容贵妃手笔。
深宫朝堂里这些阴私算计、背后阴谋,他心里一清二楚,从来不是懵懂不知。只是他性子素来喜静厌乱,不愿主动撕开阴谋,闹得朝堂后宫动荡,才一直隐忍不发,不愿深究追责。
如今皇帝亲口下旨,命他全权处置祭竺教一案,等于给了他足够由头,不必再刻意退让、百般顾忌。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想通所有弯弯绕绕,压在心头许久的郁结散了大半,胡澜枝眉眼间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周身沉郁气场散开,离开皇宫的脚步陡然加快,步履干脆利落,再无半分迟疑纠结。
祭竺教盘踞柳州、蛊惑储君,事态紧急拖不得,胡澜枝当即打定主意,今日即刻动身离京奔赴柳州。
此行深入地方邪教腹地,暗流涌动危机四伏,此前数次离京办案,他次次都遭遇刺杀、势力截杀,凶险不断。他打心底不想让季泊跟着涉险,本打算将人安稳留在王府。
可他刚回曜亲王府,把要远赴柳州办事的消息说出口,季泊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抬眼看向他,轻声开口要一同随行。
胡澜枝望着眼前人温润安静的眉眼,心头软了大半。
他心底深处,本就舍不得和季泊分离,此行前路未知,归期不定,不知何时才能回京。独处相伴的七日清闲刚过,他压根不想独自远行,留季泊一人在王府牵挂等候。
短暂沉吟犹豫片刻,胡澜枝终究点头应下,轻声应了季泊同行的请求。
二人正收拾行囊、调拨随行护卫人马,时间便已经来到旁晚。
胡澜枝准备趁城门关闭前出府离京时,府外管事匆匆入内通传,十一皇子胡墨煜身边贴身小厮晨熙,火急火燎闯府求见。
胡澜枝闻声驻足,抬眼就看见立在廊下的晨熙,衣衫微乱、额头冒汗,脸色慌张焦灼,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他心底猛地一紧,心头瞬间揪起,又慌又疑。胡墨煜刚出宫建府不过几日,能出什么急事?
他压下心底慌乱,开口沉声询问缘由。
听完晨熙语速极快、断断续续的禀报,胡澜枝无奈低低摇了下头,眼底浮出几分无奈,可眉宇间藏不住真切担忧。他没有耽搁,立刻吩咐下人去将陆朝阳叫来,让陆朝阳即刻跟着晨熙赶往昭郡王府。
此刻皇城城门临近下钥,时辰紧迫,他身为钦差必须准时带队出城,半分耽误不得,压根抽不开身亲自去看望胡墨煜。
他对着陆朝阳低声叮嘱,让他先去诊治伤势、稳住皇子伤情,若是遇上棘手难处理的事,直接折返曜亲王府找刘管家,刘管家自会安排妥当。
交代完毕,胡澜枝不再停留,带着一众护卫与季泊,策马驱车直接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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