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滑过午后，阳光斜照在新换的玻璃门上，折射出耀目的光斑。“天雷刺青”店内，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色料和一丝紧绷的沉寂，仿佛昨夜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入了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流却仍在深处涌动。
昭思语如坐针毡。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仿佛扭曲的爬虫，让她无法集中精神。杜十四那句冰冷的反问——“点解突然问呢个？”——像一根冰刺扎在她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投向自己背影的目光并未完全移开，那目光里掺杂的审视和疑虑，让她背后的肌肤都绷紧了。她死死盯着屏幕上一条普通的耗材入库记录，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键盘托，试图从中抓住一点能让她安心的东西，却只是徒劳。那份关于“恒速运输”的致命发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深处，吐露与否，都是煎熬。
店内，纹身机的嗡鸣声成为了主旋律，试图掩盖某种不安。
里间的工作区，陈墨正亲自操针。一位预约已久的客人伏在纹身床上，后背上一个气势磅礴的般若（日本鬼面）半甲已初具雏形，墨线凌厉，阴影过渡自然。陈墨戴着手套，眼神专注，手中的纹身机稳定地运行着，发出低沉而精准的嗡嗡声。他动作流畅而沉稳，每一个落点都恰到好处，展现着顶级纹身师的水准和掌控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一旁的学徒小心地蘸去。这份专注和忙碌，让他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却又无形中镇着整个场子。
石龙则在一旁打下手，忙着调配下一阶段需要的色料。他粗壮的手臂上，那条青黑色的毒蛇刺青随着肌肉的伸缩而微微蠕动，栩栩如生，平添几分戾气。他动作麻利，但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烦躁，偶尔抬眼扫视店内，眼神警惕。
王启明已经醒了，盘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抱着他的平板电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点击，似乎正在破解什么新的技术难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数字世界里。
杜十四没有坐在固定位置。他看似随意地在店内踱步，时而拿起一份纹身图册翻看，时而检查一下消毒柜的运行状态，目光却像无形的雷达，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总会落回那个对着电脑、脊背僵直的纤细身影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沉淀着思索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
就在这份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中，一阵极其轻微却独特的嗡鸣声响起。声音来自陈墨工作台一角那只不起眼的黑色加密通讯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加密信息流入的提示。
陈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完成当前的一组线条后，才缓缓停下机器，递给学徒一个眼神。学徒立刻上前，小心地接过机器，放回工作台的支架上。
陈墨这才脱下手套，拿起通讯器，解锁，浏览。他的表情依旧沉静，只有阅读信息时，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转瞬即逝。
片刻后，他放下通讯器，指尖在纹身床边缘轻轻敲了敲。
“十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纹身机的嗡鸣。
杜十四立刻放下手中的图册，走了过去。
“阿雪果边有消息。”陈墨将加密通讯器递给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客人的图案修改，“袭击用车同家伙，源头喺境外，追落去冇意思。中间经手嘅，系个叫‘水鬼’嘅本地揽炒佬（中间经手的，是个叫‘水鬼’的本地掮客）。”
杜十四接过通讯器，快速浏览着林雪发来的报告。信息简洁扼要，逻辑清晰，碎片化的线索被串联起来，最终指向这个代号“水鬼”的神秘中间人。
“呢个‘水鬼’，”陈墨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渗入一丝冰冷的锐利，“同刚刚畀我哋请走嘅西街豹，数落都有过几次几密嘅接触。（这个‘水鬼’，和刚刚被我们请走的西街豹，账面上都有过几次相当密的接触。）”
杜十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西街豹！果然有内鬼！
陈墨看着他，缓缓说道：“秦爷最拿手嘅，就系揾人心入面条裂痕，然后慢慢撬，直到成块爆开。（秦爷最拿手的，就是找人心里的那条裂缝，然后慢慢撬，直到整块爆开。）”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昭思语的方向，又落回杜十四脸上，意有所指地补充，“而家呢个时势，外面风吹得再劲都系假，自己间屋系唔系扎实，先至系最紧要。（现在这个形势，外面风吹得再大都是假的，自己这间屋子是不是结实，才是最重要。）”
这话像是一句泛泛而谈的战略判断，又像是一句精准的警示，敲打在杜十四的心上。他不由得想起昭思语先前那惊慌失措、漏洞百出的试探。
“阿雪嘅野，你认真睇真啲。（雪姐的东西，你仔细看清楚。）”陈墨最后说道，随即重新戴上手套，从学徒手中接回纹身机，嗡鸣声再次响起，注意力回到了客人的背上，仿佛刚才只是中断了片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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