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前台。昭思语正坐在那张旧木桌后核对账目,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手里拿着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跃。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色,侧脸的线条很柔和,连蹙眉算账的样子都带着点认真的憨气。她完全没注意到店里的骚动,偶尔抬头喝口水,眼神清澈得像没被污染的水,对那些正悄悄缠上她的恶意一无所知。
杜十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想起昭思语刚来时的样子——第一次来店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攥着简历,紧张得说话都打颤,连递简历的手都在抖。第一次核对账目时,她算错了一笔水电费,红着脸跟他道歉,说“对唔住十四哥,我再计一次(对不起十四哥,我再算一遍)”,然后抱着账本躲在角落里,算到天黑才敢出来。她在店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只想靠自己的手挣口饭吃,怎么就成了别人嘴里“操纵实权的眼线”?
“攻心为上。”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陈墨从挂着布帘的工作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纯钢刻刀,刀刃上沾着一点未干的黑色墨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刚才在刻一幅过肩龙的稿子,龙鳞已经刻出了大半,线条凌厉流畅,此刻布帘没拉严,能看到工作台上铺着的假皮和散落的颜料盒。
陈墨走到柜台前,把刻刀放在柜面上,眼神扫过石龙,又落在杜十四身上,眼底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刀疤杰冇咁醒目,呢个系秦爷钟意玩嘅套路啊。(刀疤杰没这么聪明,这是秦爷喜欢玩的套路。)”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刻刀的刀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秦爷当年喺城西抢肥彪嘅地盘,就系靠散播流言,话肥彪同差佬勾结,吞咗兄弟嘅钱。嗰段时间,肥彪啲??日日互相猜忌,最后有人反水,肥彪自己都被啲细嘅捅咗一刀。而家呢招,同当年一摸一样。(秦爷当年在城西抢彪子的地盘,就是靠散布流言,说彪子跟警察勾结,吞了兄弟们的钱。那段时间,彪子手下的人天天互相猜忌,最后有人反水,彪子自己都被手下捅了一刀。现在这招,跟当年一模一样。)”
石龙听得眼睛都红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咁我哋就昂鸠鸠睇住佢乱讲啊?我而家就去揾啲传闲话嘅,打崩佢哋啲牙!睇佢哋仲敢唔敢乱噏!(那我们就傻乎乎看着他瞎讲?我现在就去找那些传闲话的,打断他们的牙!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你而家去,正好中咗佢嘅圈套啊。(你现在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陈墨伸手拦住他,声音依旧平淡,“你而家出去同人讲唔系噉样,人哋只会觉得你心虚。流言呢样嘢,你越反驳,传得越劲。秦爷就系等住我哋自乱阵脚——你去嘈,就显得我哋‘天雷’输唔起;你去解释,就显得你真系心虚;就算我出面,外人都会话‘天雷’惊咗,先至要老板亲自镇场。(你现在出去跟人说不是这么回事,别人只会觉得你心虚。流言这东西,你越反驳,传得越凶。秦爷就是等着我们自乱阵脚——你去闹,显得我们‘天雷’输不起;你去解释,显得你真的心虚;就算我出面,外人也会说‘天雷’怕了,才要老板亲自压阵。)”
石龙僵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却没再动。他知道陈墨说的是对的,可心里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只能烦躁地在店里来回踱步,踢到了旁边的塑料凳子,凳子在地板上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杜十四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物流清单,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边角都皱了起来。他很少有这种无力感——季华路冲突时,刀疤杰的人拿着钢管冲过来,他都没怕过,可现在面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流言,他却觉得束手束脚。对方不跟他正面交锋,不拿刀枪说话,偏偏用这种最恶心的方式,把昭思语推到风口浪尖,把“天雷”的内部搅得鸡犬不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憋闷,转身朝着前台走去。路过学徒的工作台时,那个闯了祸的学徒头埋得更低了,杜十四却没心思理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昭思语听到这些流言后的样子,她那么胆小,会不会吓得不敢来上班?会不会以为店里的人都怀疑她?
昭思语正算完一笔账,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她感觉到头顶有阴影笼罩,才抬起头,正好对上杜十四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她看不懂的凝重,还有一丝……担忧?昭思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撩到耳后,声音带着点刚反应过来的茫然:“十四哥,做乜啊?头先好似听到龙哥喺度嘈交……(十四哥,怎么了?刚才好像听到龙哥在吵架……)”
杜十四看着她眼底的清澈,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告诉她什么?告诉她外面都在说她是墨爷的眼线,说她操纵店里的实权?只会让她害怕,让她更难在店里立足。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甚至刻意放轻了声音:“冇嘢啊。龙哥头先同人倾电话,有啲误会,已经搞掂咗。(没什么。龙哥刚才跟人打电话,有点误会,已经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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