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牲口棚后面蹲了大半个时辰，把伤口重新包了一遍。左腿的剑伤不再渗血了，虫胶愈合膏在伤口表面凝成一层暗绿色的胶膜，按上去能感觉到新肉正在胶膜底下极慢极稳地生长，痒得厉害。虎口的裂口也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横在虎口上，握棒时痂壳被撑开，又渗出极细的血丝。他把最后半瓶愈合膏均匀地抹在裂口上，用牙齿咬着绷带一头，右手拽着另一头，在虎口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金鳞族巡逻船的引擎声在天亮前就消失了。不是放弃追踪，是被高原外围的风暴带挡住了。南泷高原边缘有一圈天然的风属法则乱流带，金鳞族的探测阵盘在乱流带里扫描范围会被压到不足平时的两成，巡逻船硬闯进来风险太大，只能停在乱流带外围等着。金融仙手下的巡逻队长不是傻子，知道在羽人族的地盘上追杀一个人族散修需要先跟当地势力打好招呼，否则就是外交纠纷。
王铮把混天棒裹在厚毡斗篷里，棒身用从伐木场捡来的破麻绳缠了好几圈，只露出棒尾一截。青铜灯盏、塔尖残片和古镜全部收进虫仙界最深处，三件太古遗物的法则波动被小灰用混沌法则茧壳裹得严严实实，连虚瑶的守印人令牌在近距离都未必能感应到。元磁虫皇趴在他右肩内侧，元磁感应往坊市方向扫了一圈——没有金鳞族的金属性法则波动，没有暗蝗族的暗属法则残留，只有几十个羽人族修士的风属法则和十几个人族商贩的杂乱灵力。安全。
他从牲口棚后面绕出来，沿着坊市外围的木栅栏往入口走。
南泷高原的风极烈，吹在脸上像被极薄极利的刀片一遍一遍地刮。坊市入口的木栅栏被高原风吹得往一侧倾斜，栅栏上挂着的几面旗帜被风撕成了布条，布条在风中极快地抖动着，发出极密集极尖锐的啪啪声。旗帜上的标记已经看不太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人族通用文字和羽人族风属法则纹路并排的互市徽记，徽记边缘被风沙磨得发白。
入口没有守卫。羽人族的坊市不收进门费，不管是人族商贩还是散修，只要不带攻击性法器进坊市就行。王铮把混天棒裹得更紧了些，低着头混进一队刚从高原深处下来的羽人族牧民的队伍里。牧民们背着装满风干兽肉的藤筐，背上收拢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灰白色光泽，羽翼边缘沾着高原草场上的碎草屑和细小沙粒，一边走一边用王铮听不懂的羽人族方言聊着草场雨水和幼崽成活率之类的日常。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坊市内部的布局和深蓝港码头完全不同。深蓝港是往崖壁上堆房子，一层一层往上垒，街道挤在崖壁和崖壁之间，又窄又陡。高原坊市却是往地平线上铺，羽人族不需要街道——他们的房子建在一根一根极高的石柱顶端，石柱从高原冻土中拔地而起，呈极规则的正六边形排列。每一根石柱都是一整块天然玄武岩被风属法则打磨成型的，柱身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风属法则纹路，纹路沿着石柱盘旋而上，在石柱顶端汇聚成一片极宽阔极平整的圆形平台。平台上建着羽人族特有的穹顶石屋，石屋的穹顶不用任何木材或金属支撑，完全靠穹顶表面的风属法则纹路和空气的浮力互相抵消来维持结构稳定。风从穹顶下方穿过时自动分流，一部分被风属法则转化为升力托住穹顶，另一部分被引流进石屋内部形成持续不断但又极其温和的室内通风。每一根石柱之间用极细极韧的风藤编织成的悬空索桥连接，索桥在高原风中轻轻摇晃，羽人族牧民背着藤筐在索桥上来来往往，步伐又轻又快，桥身连颤都不带颤的。
王铮站在坊市入口往上看，心里默默把眼前这片石柱群的建筑规模和虫皇宗在虫仙岛上的宗门大殿做了个对比。虫皇宗的宗门大殿是赵平带着弟子们用灵矿石一块一块砌出来的，地基扎在虫仙岛的火山岩里，靠的是土属法则和金属性法则的硬支撑。羽人族这一套完全不碰地面——房子悬在半空中，索桥悬在半空中，连喝水的水渠都是从高原融雪河里用风属法则抽上来再分流进每一根石柱顶端的蓄水池里，整个坊市没有一寸地基是埋在土里的，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偏偏住了几百年还稳稳当当。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思路问题。人族建房子是跟大地借力，羽人族建房子是跟风借力——他们把风属法则玩到了不需要地基的程度。
坊市中央是一片悬在半空中的圆形广场，广场不是建在任何一根石柱上，而是用几百根风藤编织成的巨网兜住一整块被风属法则削平的花岗岩平台，平台的四角各连着一根极粗的风藤主缆，主缆往上延伸，分别固定在四根最高的石柱顶端。整座广场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在高原风中极缓慢极轻微地上下浮动。广场上摆满了各族的临时摊位——人族的虫材贩子把虫晶和虫砂分门别类码在防风的透明虫晶罩子里，羽人族的猎手把新鲜的风属妖兽毛皮和爪牙摊在石板上，几个从南泷大陆腹地来的灵植商贩正跟一个羽人族老妪讨价还价，老妪背上的羽翼是极淡极正的银白色，羽翼边缘嵌着几根极细极长的风属法则翎羽，翎羽在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银白色光晕。王铮一看那翎羽就知道这老妪修为不低——羽人族的修为不看丹田灵力，看羽翼上翎羽的数量和法则纹路密度，普通羽人族牧民羽翼上只有几百根翎羽，合体期以上的羽人族修士翎羽数量动辄几千上万，每一根都能独立操控风属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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