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苏螟安置在客栈后院的杂物间里,杂物间只有一个极窄极小的窗户,背靠土坯墙,万一有意外可以从窗户翻出去直接撤到镇外的沙漠里。他把元宝留在窗台上警戒,幻灵蜃楼蛾趴在苏螟的护翼内侧,暗虫贴在杂物间门框上方的阴影里,火蠊和焚虚火蠊虫群在杂物间后方的沙地里无声地排开三层防御梯队,又在苏螟周围撒了一圈水性噬灵蚁作为最后一道气流感应防线。苏螟抱着膝盖坐在一堆旧麻袋上,翼尖在昏暗的杂物间里极淡极微弱地发着光,说她会乖乖等在这里,爷爷早点回来。
王铮把混天棒扛在肩上,推开客栈后门走进镇子深处。镇上的巷道极窄极乱极不规整,脚下的沙土路面积着厚厚一层细灰,灰里混着极细微极黯淡的灰白色粉末,是寄生虫脱落鳞片的沉积。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前闻了闻,没有气味,但粉末在指尖上停留的时间极短极不正常地短了一瞬——就像指尖上的时间流速被什么东西微微拨快了一丝。他站起来把指尖上的粉末搓干净继续往前走。经过铁匠铺时往里瞥了一眼,铁匠还在打铁,铁锤砸在铁片上的角度、力道、火星溅起的轨迹,和最开始进镇时看到的那一锤精确到毫厘地重复着。经过巷口时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在用旱烟杆比划着同一个手势,旱烟锅里的火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灭透了。经过镇中心时看到一口极老极破的石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井口往外冒着极淡极冷的阴气。他走近井口往下看了一眼——井水深不见底,在极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水面的反光,是从井底深处往上涌的某种灰白色荧光。
他把暗虫从肩上召下来让它沿着井壁往下探,暗虫滑到一半时忽然停了下来,用触角在他掌心里极快地敲了两下。井壁中段有一条横向的裂缝,裂缝极窄极长极深,通往井壁背后某个极大的空洞。元宝的磁力感应隔着井壁扫过去——空洞里全是虫。灰绿色的鳞翅密密麻麻地覆在空洞内壁上,每一片鳞翅上都嵌着极细微的时间法则纹路。和镇上那些被寄生的人丹田里的虫子是同一种,但更大更密集,鳞翅上的时间法则纹路也更完整更亮。
井壁裂缝的位置离井口大约数十丈,从井口垂绳子下去可行,但井口太窄,扛着混天棒侧身都不一定挤得进去。他把混天棒先伸进井口试探了一下深度,棒身往下探到裂缝位置时棒尾还在井口上方晃着,深度够,宽度不够。他把火蠊召出来让它用虚空火焰在井口上方的石沿上极轻极细地烧了两道凹槽作为绳扣固定点,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捆从高原上带下来的风藤芯绳,在井口石沿上绕了两圈扣死在凹槽里,把绳尾系在自己腰间,把混天棒留在井口上方让火蠊和焚虚火蠊虫群守着,自己侧身贴着井壁极慢极稳地往下滑。苏螟在杂物间里等得心焦,把暗虫召过去用触角在她手背上极轻极柔地敲了几下让她安心,然后继续往下滑。
下到裂缝位置时,他把身体贴在井壁上,一手攥着风藤芯绳,另一只手扒住裂缝边缘,侧身往里看了一眼——空洞内部极大极高极暗,穹顶上倒挂着密密麻麻的灰绿色虫群,每一只的鳞翅都在极其缓慢地开合,开合时鳞翅上嵌着的时间法则纹路明灭不定,把整座空洞照得如同幽暗海底。空洞正中央悬着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大母虫,母虫周身环绕着一圈肉眼隐约可见的时间法则涟漪,涟漪边缘的空间在极轻微极密集地扭曲着,不是空间褶皱,是时间流速差异导致的视觉偏差。更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极古老的青铜法阵残骸,法阵上的符文在母虫释放出的时间法则碎片侵蚀下还在极微弱极顽强地闪烁着——那是建造者文明的封印法阵。被时间法则侵蚀了三万年还在运转,但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王铮没有惊动虫群,极轻极缓极稳地沿着绳索爬回井口,把绳索收好,混天棒扛回肩上。
他回到客栈杂物间时,夕阳正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极长极细极斜的光斑。苏螟还醒着,抱着膝盖坐在麻袋上,看见他进来竖瞳亮了一下,问爷爷井里有什么。王铮在她旁边坐下把混天棒靠在墙上,说井里有虫子,很多很多虫子,还有一座建造者文明的封印法阵。
“法阵还在转,但快撑不住了。井壁上一条裂缝连通着母虫所在的空洞,法阵的能量来源就是这口井——建造者当年可能试图用时间法则困住什么东西,结果把自己也困进去了。”他把幻灵蜃楼蛾从她护翼内侧取出来放在掌心里,“这只幼虫在沙漠里帮我们找水源时,我就觉得它的法则结构和这片沙漠下的灵脉有隐隐的呼应,它不像沙漠里自然演化的品种,更像是从这座镇子里的虫群里分出去的一脉。沙漠里那片绿洲,也许是建造者封印法阵的能量余波在地下扩散时无意中滋养出来的。”
苏螟把幻灵蜃楼蛾接回去放进护翼内侧和噬灵蚁袋并排贴在一起,说她觉得镇上的那些人好可怜,死了还要每天擦同一只碗。王铮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护翼胸带重新紧了紧,说去床上躺会儿,等天黑,镇民们开始“收工”了,他们就去井口。那个封印法阵的运转规律和镇上人的作息是同步的,法阵在夜间会自动进入低谷期,母虫也会进入短暂的休眠。去井里的时间窗口只有今夜一次,错过了就要再等一轮周期。他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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