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晋江的薄雾还恋恋不舍地缠在屋脊上，像谁家姑娘遗落的轻纱，把满城的红砖古厝笼得朦朦胧胧。
空气里浸着潮乎乎的水汽，带着点黏人的亲昵，混着巷口面线糊摊飘来的骨汤香、炸醋肉的焦脆气，还有远处渔港随海风捎来的淡淡咸腥，在鼻端缠缠绕绕，攒成一股鲜活的烟火气，勾得人脚步都轻快起来。
姜远站在酒店露台的藤椅旁，看第一缕阳光像被顽童撒出的金粉，穿过老榕树垂落的万千气根——那些气根粗的如绳，细的似线，在晨光里轻轻晃悠，把青石板路织成一片斑驳的光影迷宫。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丁程欣端着个青瓷茶盘走来，两只白瓷茶盏里飘着袅袅热气，兰花香混着铁观音的醇厚漫过来，驱散了晨露的微凉。
“在我们晋江啊，早起的鸟儿才有口福。;
她把茶盏往藤桌上一放，指尖捏着杯耳推到姜远面前。
“带你去吃碗现熬的面线糊，再去五店市转一圈，保准你觉得，比在酒店里对着天花板发呆有意思多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牛仔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双绣着海浪纹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点昨夜的露水，看着清爽又自在。
平日里工作上的干练收敛了些，倒添了几分邻家姑娘的鲜活，发梢被晨风吹得微微翘着，像藏了点调皮的阳光。
两人沿着骑楼下的长廊慢慢走，廊柱上的朱漆虽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色，却透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像位沉默的老者，笑眯眯地看着往来行人。
早起的阿婆挎着竹篮从身边走过，竹篮边缘缠着圈褪色的红绳，里面装着刚从菜市场挑来的海蛎，壳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见了丁程欣就用带着闽南腔的普通话笑。
“程欣啊，带男朋友来玩哦？这后生看着真精神！;
丁程欣脸上泛起浅红，却大方地应着。
“是啊阿婆，带他来尝尝咱们的面线糊。;
转头给姜远解释，指尖点着骑楼的飞檐。
“你看这骑楼，可有上百年历史了。以前楼下是商铺，卖鱼丸的、裁衣裳的、打银器的挤在一块儿；楼上住人，推开窗就能跟对楼的邻居递碗糖水。下雨天最妙，沿着长廊走，从街头到街尾都不用打伞，雨声噼里啪啦敲在骑楼顶上，跟听小曲儿似的。;
转过街角，面线糊摊的热气腾腾地冒起来，像朵炸开的云。
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大叔，系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见了丁程欣就扯开嗓子吆喝。
“欣丫头，今天起得早啊！还是老样子？加海蛎、醋肉、大肠头？再淋两勺红葱油？;
“嗯！;
丁程欣拉着姜远在小马扎上坐下，指着锅里翻腾的雪白面线。
“我们这儿的面线糊，面线得是手工拉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往骨汤里一滚就散开，软乎乎的。你看大叔这勺工，海蛎要最新鲜带壳的，醋肉得是隔夜腌好的三层肉，炸得外酥里嫩，最后淋的红葱油，是用本地小洋葱炸的，香得能勾魂。;
姜远看着大家都和丁程欣相熟的模样，就知道她这个高官子女平时是多么平易近人。
大叔用长柄勺在锅里轻轻一搅，雪白的面线像流云似的散开，又稳稳地舀起一勺饱满的海蛎、几块炸得金黄的醋肉，连带着卤得油亮的大肠头，最后手腕一抖，半勺红葱油淋上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裹着热气往人脸上扑。
他接过瓷碗，吹了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面线滑溜溜地钻进喉咙，骨汤的鲜、海蛎的甜、醋肉的香，还有红葱油那点霸道的辛香，在舌尖缠成一团，鲜得人眉毛都快飞起来。
这鲜味不是味精堆出来的，是大海的馈赠，是阳光的味道，混着烟火气，熨帖得胃里暖洋洋的。
吃完早餐往五店市走，路边的老榕树枝繁叶茂，像把撑开的巨伞，万千气根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像老爷爷捋着自己的长胡须。
红砖古厝的燕尾脊在阳光下翘得高高的，像燕子展翅欲飞，砖缝里冒出几丛青苔，绿得发亮，墙上的砖雕花鸟虽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喜鹊的尾羽栩栩如生，连鸟爪下的枝桠都刻着细腻的纹路。
丁程欣指着一栋带天井的老宅说：“这是以前的大户人家住的，你看这‘四水归堂’的格局，下雨天雨水顺着屋檐往天井里流，全聚在一块儿，寓意‘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前我小时候，总爱蹲在天井里看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水花儿。;
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一团团小火苗，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阳光下亮晶晶的。
丁程欣站在花树下，抬手拂过一片花瓣，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睫毛上像沾了金粉，笑眼弯弯的，比枝头的花还要明媚。
姜远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满巷的古厝、飘香的茶汤、檐角的飞鸟、墙头的青苔，还有身边人的笑颜，比任何攻略上的景点都要动人。
“对了！;
丁程欣突然拍了下手，像想起什么宝贝，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巷口跑。
“差点忘了带你去看最有意思的——前面巷子里有个老手艺人，做了一辈子鱼形花灯，竹骨扎得活灵活现，蒙的绵纸薄如蝉翼，晚上点亮了，提着在街上走，像真的鱼在水里游似的，尾巴还会跟着晃呢！;
潮湿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远处大海的气息，吹动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腕。
姜远被她拉着跑，看着她雀跃的背影，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突然觉得，所谓旅行，或许就是这样——和喜欢的人一起，在陌生的城市里，踩着晨光逛老街，就着烟火吃早餐，把寻常的日子，过成闪闪发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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