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接着喝！;
于父举着碗，胳膊晃得像风中的芦苇，酒液顺着碗沿淌下来，打湿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我跟你说，兄弟，不是我吹，我们家晓晓那可是……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他忽然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空碗都跳了跳。
“她上高中的时候，有回下雨，班里同学没带伞，她愣是把自己的新伞给人了，自己淋着雨跑回来，感冒发烧躺了三天，还嘴硬说‘年轻人淋点雨怕啥’！;
姜远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酒液在碗里晃出细碎的光。
他想起那天在机场，于晓晓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吓得指尖冰凉，却还是把他护在身后，对着那群混混喊“你们不许动他”。
原来这份不管不顾的勇，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还有还有，;
于父舌头已经打卷，话却说得越发密，“她大学勤工俭学，在超市当收银员，有个老太太忘带钱，她自己垫了五十多块，回来跟我说‘妈以前总教我，能帮就帮一把’……;
“爸！;
于晓晓冲过来想捂住父亲的嘴，不让他继续再说下去。
“您别说了！求求您了！;
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窘迫和善良，被父亲这样当众剖开，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阳光下，让她又羞又急。
于父被她一吼，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差点把碗扣在她头上。
“傻丫头，爸……爸是想让你姜叔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值得被人疼……;
他转向姜远，眼里的醉意忽然散了些，多了点郑重。
“姜哥，我知道我们家条件一般，配不上你……但晓晓是个实诚孩子，你要是……要是对她有那么点意思，就……就对她好点，别让她受委屈……;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这么一会儿自己的辈分就降了一倍。
于晓晓的脸早已红透，像被灶火燎过的绸布，连耳后都泛着灼人的热。
她瞅着父亲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又瞥见姜远嘴角那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只觉得血液都往头顶冲，伸手就去抢桌上的酒坛。
“爸！别喝了！再喝就该胡说八道认兄弟了！;
“哎哎，你这丫头！;
于父把坛子往怀里一搂，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胳膊肘一拐差点撞翻砂锅。
“这酒还没喝够呢！我跟你姜哥……哦不，姜叔……正说到兴头上！;
他舌头打了结，被分在嘴里颠来倒去，最后索性一挥手，“不管了！反正都是自家人！;
姜远看得发笑，刚想开口劝，就见于父把坛子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坛口，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渍。
“谁也别想动我的酒！;
于父梗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忽然一拍姜远的肩膀，力道大得能震出骨头缝里的酸。
“姜……姜兄弟！我跟你说，当年我追你阿姨的时候，就靠这女儿红……不对，当年是二锅头！;
他拍着大腿，笑得满脸褶子，“我跟她保证，以后天天让她喝上桂花酒，结果呢？她跟我喝了一辈子糙米粥！;
于晓晓听得鼻子发酸，抢酒坛的手顿在半空。
父亲这话里的苦，她从小听到大，却从没像此刻这样，觉得字字都砸在心上。
“但她乐意！;
于父忽然提高嗓门，眼里闪着光，“她说我做的糙米粥，比谁的桂花酒都甜！;
他转向姜远，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晓晓这丫头，随她妈，看着要强，其实啊……就想找个能陪她喝糙米粥的人。;
姜远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酒液在碗里晃出细碎的光。
他看向于晓晓，她正垂着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光，像落了层晨霜。
“爸，您醉了。;
于晓晓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扶他，“我送您回屋。;
“我没醉！;
于父甩开她的手，忽然站起身，却被凳腿绊了个趔趄，姜远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我清醒着呢！;
于父扒着姜远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姜兄弟，我求你件事……;
“于叔您说。;姜远的声音稳了稳。
“要是……要是你真对晓晓有意思，;
于父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哀求，“别嫌我们家厂子小，别嫌晓晓脾气倔……她就是……就是怕受委屈，才把自己裹得像刺猬……;
他抹了把脸，不知是酒还是泪，“她妈走得早，我没本事，让她跟着我受了太多苦……;
“爸！;
于晓晓再也忍不住，拉着父亲就要往卧室走。
“您别说了！;
“我要说！;
于父猛地甩开她，声音发颤，“当年她退舞蹈班那天，躲在被窝里哭，哭到后半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还跟我说‘爸，我不爱跳了’！我知道，她是怕我为难！;
他指着墙角的旧衣柜，“她那舞蹈鞋，现在还在柜子最底下压着，擦得比脸都干净！;
姜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衣柜门上贴着张泛黄的奖状，是于晓晓小时候得的舞蹈比赛一等奖，边角都卷了毛。
“这孩子，啥苦都自己扛。;
于父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蚊子哼，“我这当爹的，没本事……;
他忽然一歪，靠在姜远肩上，打起了呼噜，嘴里还嘟囔着：“老婆子，我对不住你……;
屋里忽然静下来，只有于父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于晓晓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姜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上。
“别捡了，我来。;
于晓晓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爸一喝多就胡说八道，让你见笑了。;
“没有。;
姜远的声音很轻，“于叔是个好父亲。;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角：“你也是个好姑娘。;
于晓晓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里。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澄澈的温柔，像月光落在湖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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