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烬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挡。
她从旧道最窄处站了起来。动作不快,站起来的节奏和她蹲在灶台前用弑月点火的节奏一模一样——先站起来,再用手指把膝盖上沾的石粉拍干净,然后抬头。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底那团暗金色的火焰不再是平时那种安静燃烧的状态——它在膨胀。瞳孔正中央那点极稳极亮的光猛然炸开,暗金火焰从瞳孔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溢满了整只眼眶。火焰沿着眼眶边缘往外蔓延,却不伤她的皮肤分毫,只在她眼角凝成两道极细极长的火焰纹路,纹路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延伸到发际线,最后在眉心正上方汇合。汇合处燃起一簇拳头大的暗金色火焰,火焰形态不断变化——先是九瓣莲台的形状,然后散成九颗独立的莲子虚影,九颗莲子在火焰中高速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无数细密的银铃符文从火焰里抖落出来,符文落在她光脚踩着的碎石地面上,地面便无声无息地长出一朵朵极小的白莲。
“她不是被九莲云台选中的预备行走吗?她怎么会召唤天墟?!”刀九在旧道入口处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手里的厚背刀差点从肩上滑下去,被他一把攥住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被选中——是还没被选中就已经会了。”柳如丝撑着那把歪歪斜斜的油纸伞,声音发颤。
阿烬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议论。她把弑月剑鞘平举到身前,剑鞘上的魔焰被她眼底的暗金火焰一照,安静得像个听话的孩子。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伸手从自己眉心那簇火焰里摘下两枚莲子虚影,将其中一枚轻轻按在了弑月剑鞘正中央那道最深的刻痕上。
莲子嵌入剑鞘的瞬间,整条旧道同时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虚空震动。旧道两侧石壁上那些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源脉残丝,在这一震之下全部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淡金色的微光,而是璀璨的银白色光芒,和被荒篁来袭时九莲云台垂下的银白光罩如出一辙。穹顶上垂下的枯死藤蔓同时复苏,藤蔓上冒出极细的银白嫩芽,嫩芽生长的速度快得肉眼可见——不到一息就从芽苞长成叶片,从叶片长成藤蔓,新生的藤蔓沿着旧道穹顶疯狂蔓延,每一根藤蔓的末梢都开出一朵极小的白莲。白莲开花的瞬间会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银铃之音,旧道里何止百朵白莲,百声银铃汇在一起,变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清越乐章。乐章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一道无形的空间涟漪,涟漪扫过之处,陆槐刀罡上附带的青冥真焰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下来,刀罡飞行的速度在涟漪中越来越慢,飞到阿烬面前三尺处时已经慢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枯叶。
阿烬抬起光脚往前踩了一步。这一步踩下去,脚底触地的瞬间,旧道地面被她踩过的地方便开出一朵巴掌大的银莲,莲花花瓣在她脚底托了一下便散成银雾。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每踩一步,她身上的气息就往上涨一分。这个在天墟深处游荡了不知多女子的光脚丫头,从走出天墟那一刻起就把自己的修为压到了无法感知,骗过了接引塔下的五老,骗过了荒篁,骗过了紫微,甚至骗过了陈峰。她不是没有修为,她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有修为。此刻她不再藏了。大乘初期的修为全部展开,眉心那簇暗金火焰烧得猎猎作响,眼底的火焰纹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后,整个人被一层淡银色的光晕笼罩其中。而剑鞘上的莲子还在发出越来越亮的银白光芒——那是天墟的气息,是湮烬海源头最古老的力量,是苍源天上古时期崩碎的那片碎片在她手中重新苏醒。
“陈峰不是没人帮。他有人帮。他带着我们从九天走到苍源天,从归墟之门走到接引塔,从塔下走到塔顶,从塔顶走到内境。这一路他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今晚也不会是一个人。你们有四将,我们也有我们的人。你们有杀阵,我们有比杀阵更老的东西。”
她把弑月剑鞘往前一指。剑鞘上那枚莲子猛地大放银光,银光中隐约浮现出一扇极高极阔的青铜巨门虚影——不是归墟之门,归墟之门是金色的,这扇门是青铜色的,门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铭文,每一道铭文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的。那是天墟之门。天墟是湮烬海的入口,湮烬海是苍源天上古之战崩碎的一块碎片——天墟不仅是九天的禁地,也是苍源天的伤口。能召唤天墟,就意味着能召唤从苍源天崩碎之后沉入湮烬海的一切:遗落在上古战场中的战魂、被遗忘在源海深处的太古法器残片、以及那些因为封印太久而无人记得真名的古老存在。
青铜巨门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打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的不是源气,不是灵力,不是任何一种能被太始殿仪器监测到的能量形态——而是一种极古老、极纯粹、比荒篁身上的荒力更接近天地初开之时的混沌气息。那是湮烬海的“息”。万物湮灭之后残留的最后一口呼吸。息的每一次鼓荡都让旧道里的空气变重一分,韩百斩的血刀被息压得刀背上九枚血晶同时黯淡,钟迟从石壁上爬起来时铁链上的玉简碎了大半,陆槐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不是恐惧,是他的源力在息的压制下正在飞速衰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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