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七章 莲境
阿烬说完那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底沾满了银莲花瓣碎掉之后留下的银白碎光,碎光在皮肤上停留片刻便渗进经脉里,化作极细微的银白溪流沿着经脉往上淌。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一直压着的那道闸门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打开——不是被外力冲开的,是从里面被推开的,像一朵花苞终于攒够了开放的力气,花瓣一片一片地自己张开。
源·渡劫初期。然后是中期。两道门槛之间没有明显的界线,涨潮般自然漫过的。眉心那簇暗金火焰在她松开压制之后反而收敛了几分——不是变弱了,是不再需要用“压制”这个动作来消耗力量了。她站在那里,弑月剑鞘抱在怀里,脚边是不断绽放又不断消散的银莲,身后是那扇半开半合的天墟青铜巨门虚影。整个人像一柄被磨了太久终于出鞘的刀,不锋利,但有一种被打磨到极薄之后才会透出来的微光。
韩百斩拽着陆槐已经退到了旧道出口外的荒林边缘。他回头看了一眼旧道深处那片越来越亮的银白莲光,厚背血刀上九枚血晶里的残魂在湮烬海之息的压迫下已经彻底安静了,恐惧到不敢出声。陆槐被他拽着后领,断刀早在半路上就扔了,右手虎口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荒林枯叶上发出极细微的嗞嗞声。钟迟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腰间铁链只剩下最后一截还连着,拖在地上刮出的白痕越来越浅,铁灰色的长袍从胸口到腹部被苍梧渊剑痕整整齐齐地切开,露出里面一层贴身的旧软甲——那是他刚入执法司时穿的初代执法甲,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一直穿着没换过,今天替他挡了致命的一剑。三个人退到荒林边缘,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层意思——今夜这一仗,不是没打赢,是根本打不赢。玄天殿不是靠魔神面具撑着的,魔神面具只是陈峰最显眼的底牌,不是最大的底牌。最大的底牌是那个光脚丫头,是她身后那扇天墟之门,是门里透出来的湮烬海之息。那是上古之战级别的力量,不是他们青冥峰四将能撼动的。韩百斩喉结滚了一下,收起血刀第一个转身往内境方向疾掠。陆槐和钟迟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在荒林夜色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执法司方向。
旧道之内,阿烬还在往前走。她走过尺老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尺老手里那把玉骨剑。尺老的玉骨剑上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之前在接引塔下被花煞震出来的,他舍不得换,用周天星衍尺的空间法则在裂痕上裹了一层淡金色的结界膜,勉强维持着不继续裂。阿烬伸出手指在那道裂痕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残留的银白碎光渗进裂痕里,裂痕两端的玉质在银光中缓缓融合,像伤口愈合时长出的新肉。尺老低头看着自己剑上那道正在消失的裂痕,喉头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憋出一句:“丫头,你这修为——瞒了多久了?”
“从走出天墟那天就开始瞒了。”阿烬说,语气平淡,和在接引塔里回答老尼姑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刚从天墟出来,气息不稳,压修为比露修为更容易。后来稳了,但大家都护着我——我也觉得被护着挺好的,就一直没露。”
尺老转头看了一眼陈峰,陈峰右脸上的魔神面具正在缓缓褪去。他的右手还握着苍梧渊剑影——那道灰白色的虚影之剑在韩百斩三人退走后便从掌心消散了,重新化作一缕极淡的剑意融回他眉心。面具褪去的过程很慢,不是之前那种瞬间消失,而是从右臂一层一层地退:先是右臂上覆盖的暗金薄膜变薄变淡,然后是右肩和躯干上的纹路从深金退成暗金、再从暗金退成淡金、最后退成皮肤上几道浅浅的纹路。最后是右脸颊——面具边缘那道笔直的细线收缩到眼角时停住了,没有再往内收。经过今夜连续两次全面释放第二层,魔神面具的裂口已经收窄了七成以上,但终究没有完全合拢。它留了一道极细极淡的暗金细线,像一道永远也褪不干净的旧疤,贴在右眼角外侧半寸处。陈峰没有在意那道细线,走到阿烬面前低头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弑月剑鞘。剑鞘上那枚莲子还在微微发光,银白的光芒将剑鞘表面每一道旧刻痕都照得纤毫毕现。
“天墟之门——你能开多久?”
阿烬想了想。“刚才开了一道缝,大概十息。如果要全开,可能还不太行。但能开一半——天墟的一半,够把湮烬海里的东西往外借一件。”她顿了顿,“刚才那柄剑影就是借来的。苍梧渊前辈的剑意本来沉在湮烬海最深处,感应到天墟之门开了就自己跑出来了。不是我召的,是他自己来的。他认得魔神面具。也认得你。”
陈峰右脸颊那道暗金细线跳了一下。不是魔神意志在动,是他自己在想事情。苍梧渊在树心里问过他四个问题,给了他一道本命剑意,在古脉深处让他看到了几万年前封印荒种的记忆碎片。现在又借阿烬的天墟之门把剑影送到他手里——这位死了几万年的老前辈,好像一直在安排。从他在湮烬海捡到葬剑开始,每一步都在苍梧渊生前布下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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