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宫殿在暮春的湿气里沉默,脊兽的轮廓被细雨洇开。令尹子西的密室中,灯火在巨大的铜灯树上跃动,在绘有云雷纹的墙上投下不安的影。上大夫申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寂静中刀锋般锐利:“令尹三思!王孙胜,那是太子建的血脉!太子建缘何客死郑国?郑人背信是其一,可当年郢都旧怨……召他回来,授以巢邑兵柄,无异于引猛虎入室,伺于国门!他心中那把为父复仇的火,当真只会烧向郑国?”
子西端坐于墨玉席上,指腹缓缓摩挲着案上一卷冰冷沉重的帛书,头也不抬,声音如同从深水潭底浮起:“夫差灭越,勾践已入吴为奴。吴国气焰熏天,夫概之兵,距我疆域不过数日夜。巢邑——”他抬手指向东南虚空处,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簇跳动的光,“乃东南锁钥,若失守,吴寇可长驱直入,威胁汉水!到那时,郢都便是下一个被劫掠的郢都!”他声音陡然一沉,最后一个“郢都”二字,将十几年前被吴人破都的屈辱伤痕血淋淋撕开。
“至于王孙胜,”子西的目光转向申鸣,锐利如钩,“是头困于血仇的猛虎,不错。然国难当前,岂拘小节?驱虎吞狼,方为上策!置于巢邑,便是置于吴越爪牙之前。他若能整军经武,固我门户,便是猛虎亦成家犬;若生异心……”子西的眼神扫过沈诸梁和申鸣,寒意毕露,“巢邑之外乃强敌环伺,内有无尽关山,他便是插翅,又能飞向何处?诏命即下,召王孙胜归楚,任巢邑大夫,尊为‘白公’!即刻!”
申鸣喉头滚动,看着子西不容置辩的神情,终是一声悠长叹息沉入死寂的空气中。
吴地驿亭,春江的水腥气混着雨后的土腥气扑面而来。一辆驷马安车停驻,楚国使臣手捧裹着玄色锦囊的简牍,面向静立的中年男子:“王孙胜接诏!寡君顾念宗室之血,召王孙归国。授王孙巢邑大夫之位,尊称‘白公’,即日赴任,固我东南屏障!”
王孙胜一身半旧的深衣,身影挺得如标枪。风掠起他鬓角几丝早生的华发,深陷的眼窝沉静无波。他伸出筋骨嶙峋的手,指节厚茧丛生,握剑与流亡的岁月刻在上面。接过诏书的刹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颤抖自指间传递到冰冷的竹简。
“归国…”声音像粗砂磨砺着石块。他的目光越过使臣肩头,投向灰暗天穹西南一角——那是楚,是郑,是父亲饮恨埋骨的方向。眼中千般情绪翻涌,最终化为寒潭般的死寂。他对着诏书,对着郢都的方向,深深一揖:“臣,谢大王恩典。谢令尹…提携。”最后的几个字,冰冷如铁。
车帘落下,隔绝了姑苏的烟水。胜在车厢的幽暗里紧攥着那份诏书,指节青白。车轮滚动,碾过吴国湿滑的土地,驶向楚国,驶向巢邑,驶向积郁了三十余载、等待喷薄而出的血火。
巢邑城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出陈年夯土与苔藓的酸腐气息。白公胜抵达时,城门口只有几个甲胄松懈的老卒。为首的老军尉跪在泥水里:“恭迎白公!”
胜的目光如冰冷的锥子,审视着这扇残破的南门。他径直走到墙根,手指猛一抠,一滩湿泥应手而落。“以此御敌?”声音不高,穿透细雨。
兵卒噤若寒蝉。
简陋的府邸内,他解下佩剑,“铿”的一声砸在积灰的木案上。“笔墨!”一声断喝后,那柄剑指向门外阴沉的天穹,“传令:自今日始,城防由我亲掌。明日卯时,城东校场,凡能持兵刃者,齐集!误时者,军法!”
破败的正堂只剩下他一人。空气里满是水腥与朽木的味道。他闭眼,深深吸气,郢都王宫深处阴谋的铁锈与血腥气味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缓缓拔剑,黯淡的剑身如一泓被禁锢多年的寒泉。指腹带着刻骨的力道划过冰冷的剑脊,低语撕裂寂静:“父亲…我回来了。郑人的血…一滴都休想逃掉!”
晨曦尚未刺透铅灰的云层,东门外那片被临时踩踏出的校场已成泥淖。巢邑旧卒松松垮垮的阵列被雨水浇得蔫头耷脑,破戈锈剑泛着乌光。抱怨与呵欠此起彼伏。
骤然间,另一种声音撕破晨霭!沉重、整齐、带着某种致命韵律的踏步声由远及近!泥水四溅中,一支队伍沉默切入校场中央。五百余众,深褐麻衣浆洗得硬挺,背负崭新长戈,腰悬青铜短剑。面容黧黑,眼神锋锐如淬火,铁与汗水的杀气无声弥漫,瞬间压得场中嘈杂死寂。
白公胜皮甲沾着雨珠,踏上简陋的土台。目光扫过泥潭里的旧卒:“看看尔等!破甲烂矛,队列如溃蚁!可知巢邑之外是何地?东南门户!门户洞开,吴越寇盗将踩碎尔等家园,将尔等父母妻儿的头颅挑于矛尖!这等脓包样,也配称楚人?!”
他声如炸雷:“即日起,旧章尽废!尔等归入新伍,严训!卯时点兵至酉时,队列、击技、弓弩、守御,缺一不可!懈怠者,鞭笞!违令者,斩!”
“诺!”五百死士的吼声震得泥水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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