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天空骤然暗沉。不是阴云,是数以万计的漆黑弩箭遮蔽了冬日惨淡的天光。那些从秦军方阵后排怒射而出的强弩,带着比楚军竹弩强劲十倍的力道,发出一种钝重、密集而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铁黑色的蝗云铺天盖地罩下!楚军士卒举起的藤盾、木楯在这恐怖的贯穿力下如同脆弱的枯叶,一支粗长的青铜弩簇“噗”地穿透了景阳身旁亲兵的头颅,温热的液体猛地溅洒在景阳覆满寒霜的冰冷皮甲上,一片刺目的猩红!那士卒像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栽倒下去,只剩下一双茫然圆睁的眼直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瞳孔里一片血色氤氲开来。惨叫瞬间在城墙之上迸发,被更密集的铁矢落下的呼啸声残忍覆盖。
巨大的碰撞声几乎要将城墙连根撼动!无数前端装有厚重青铜包裹撞尖的巨木,被健壮如牛的秦卒合力抬举,伴随着撼动肝胆的粗野号子,狂暴地冲向被冻得坚硬的城门!“顶住!顶死门闩!”昭睢嘶哑的吼声淹没在巨大撞击产生的、一波强似一波的轰鸣里。城门内侧碗口粗的巨型横木在每一次重击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和崩裂碎响,木屑雪花般在沉闷污浊的空气中激射纷飞。城楼在巨大的冲击下颤抖着,尘土簌簌洒落。有楚军兵士被震得踉跄摔倒,立刻又被疯狂涌上来补位的同袍踏过身体,在脚下的冰泥血污中挣扎抽搐。
景阳猛地抹去糊住视线的汗和血,目光越过城墙下蝼蚁般攀附而上的黑色秦军,越过那些几乎触及城墙垛口的巨大云梯车,死死盯向丹水河岸的方向。水师!他的水师本应从侧翼横切!可是,视线所及之处,丹水之上——一支同样悬挂着黑色战旗的秦人舟师,如张开獠牙的铁甲巨兽,竟抢先在冰冷浑浊的河面摆开了阵列,那船身之大,仿佛横亘的峭壁,阻断了楚军水师唯一可能驰援的通道!一阵锥心刺骨的寒从景阳脚底猛冲头顶,将他最后一点血色也冻结在冰冷的铠甲里。
就在这时,几片燃烧的、裹着刺鼻油烟的布片,被呼啸的北风卷裹着,砸在城楼角楼的茅草顶上。“火!起火了!”惊惶的尖叫撕裂空气。随即,更多燃烧物被强劲的秦军弩炮抛上城头,轰然爆裂,油火四溅!“快扑救!”昭睢的声音被一片片骤然升腾的烈焰和浓烟吞噬,无数楚卒身上瞬间爆开巨大焦灼的火球,他们惨叫着变成人形的火把,在冰冷的石板和同袍间疯狂翻滚扑跌,发出绝望的哀嚎。烈火灼烧皮肉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在冬日的寒风里肆意弥漫,构成地狱的气息。
一面巨大的、绘着狰狞虎头的黑色云梯顶端悍然压到了城垛之上!“秦人上城了!”墙垛豁口处猛然涌入数名全身黑甲、眼珠泛着赤光的秦军锐士,狂嚎着挥动青铜戟钺,如同发狂的黑色豹狼,瞬间将防线撕裂!雪亮的刃光闪过,带起喷溅的赤红。距离豁口最近的楚兵首级被沉重长柄戟猛力劈开!脑浆与温热血雾骤然泼洒。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楚军肝胆俱裂,防线瞬间开始如冰凌崩溃般节节瓦解。
景阳看着如黑潮般汹涌涌上城头的秦兵,看到那象征虎狼军团的黑色旌旗在自己坚守了一生的城池上空摇撼,他手中的铜钺已经崩裂卷刃。昭睢浑身浴血、左腿已废,靠拄着剑爬到他身旁,绝望的眼神越过纷飞的火星和尸体,死死撞进景阳眼中。“将军……我们……还有退路吗?”昭睢的声音是血沫翻涌的呜咽。
景阳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刻骨的痛楚和无力仿佛在瞬间凝固,沉入无底的寒潭。他骤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钉住北方郢都的方向,用尽最后所有的力气咆哮而出:“为三湘故土——杀!”声如垂死雄鹰泣血长啼。他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兵,拖起残破的战钺,朝着那秦旗飘扬的最中心猛扑过去,身影决绝如焚毁前的最后一道闪电。昭睢用断剑支撑着残躯,紧随其后。黑色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血花如同暮春最后一夜凋零的桃花,在浓烟火烬中四向飞溅,为这崩塌的城池洒下了祭奠的猩红。
北风尖啸着,卷起地上冻硬的黄土,砸在匆匆支起的华丽王帐厚毡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帐内熊熊燃烧的巨大铜炉,拼命驱赶着缝隙钻入的凛冽寒气。空气中飘散着秦地特有的、烈酒混和皮革与战马的气息。秦王嬴稷端坐于帐中央一张雄浑厚重的玄色长案之后,身上是一件毫无纹饰的深色皮裘。他左手稳稳地拿着一支削磨得异常光滑精细的竹符节,右手则正握着一柄精巧的玉刀,不紧不慢地刮动着符节上一处细微的毛刺。他低垂着眼帘,专注得仿佛在打磨一件稀世珍玩。长案之上,一方青铜虎钮方玺沉甸甸地压着几卷素帛。
帐门厚重的毛毡掀起,一阵挟裹着血腥和霜雪的寒气猛然灌入。司马错大步踏入,沉冷的铁甲上凝结着未曾融尽的细碎冰凌,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在帐中单膝触地,甲页铿锵,低沉的声音如同山谷回音:“大王,丹阳、上庸、汉北,楚地北部门户,已尽入我军箧中。”他抬起头,眼窝深处是连月征战积存的疲惫痕迹,但那双眼眸却精光四射,如同寒潭深处蛰伏的猛兽终于窥见猎物,“此役,末将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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