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伯和仲雍各自紧紧拽着身下瘦马的缰绳,伏在马背上尽力压低了身体。冰冷的寒风如无数细小刀刃切割着他们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太伯偶尔回头望去,周原大邑商的高耸土城轮廓已在身后遥远黯淡的天际线上彻底消隐无踪,只剩下莽莽苍苍、覆盖着坚硬白霜的黄土原野无垠地在眼前延展,直至与低沉混沌的铅灰色天际完全融合、无法分辨界限。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象征离别的悲歌,连一只鸟雀都没有出现在这片严寒刺骨的黎明荒原之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空虚猛然攫紧了太伯的心脏——他作为周部族法定继承人的位置与身份,犹如昨日凝固在白霜上的一丝微弱体温,在寒冷刺骨的西北风中,迅疾无声地消散了。
他们沿东南方向日夜不停地奔驰了整整七个昼夜。山势开始变得更为险峻陡峭,路径在密生的林木与凸起虬结的树根间时隐时现。第八日清晨,瘦马在一处狭窄陡险的山道上终于颓然栽倒,口鼻间喷出滚烫腥臭的白沫,在它生命最后挣扎抽搐中,太伯踉跄着滚落一旁,腰间佩挂的玉组玦猛烈撞击在嶙峋的岩石上,发出一声尖锐突兀的脆响后,崩裂粉碎!
一块最尖锐的碎片闪电般飞起,深深刺进了太伯暴露在外的手背。滚烫黏稠的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滴落在身下冰冷的腐叶泥土里。
太伯死死地盯住那些溅落在枯叶残霜间的鲜红血点,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仲雍喘息着从后面扑上来查看他的伤口,却被他猛力一把挥开。
“别碰!”太伯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粗砺的咆哮,不像人声。那几乎刺穿骨头的玉石碎茬还牢牢嵌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剧烈的锐痛尖锐地灼烧着他的神经,却无比奇异地催生出一股荒诞的清醒。他赤红着双眼,猛地抬手指向前方。
翻过眼前这道被浓密原始森林覆盖的山岭,目光所及的远方赫然出现一片截然不同的陌生土地。
无数条反射着熹微晨光的银亮河流,如同巨大银色蛟蛇的鳞片在初升阳光下隐约闪烁不定。它们慵懒地在低洼浅水地带蜿蜒游弋,缠绕着布满绿色芦苇的大片浅滩。无数形态奇特的灰白色茅屋低矮、粗野地匍匐在这片广袤水网之间,像从潮湿泥沼中生长出来的粗陋灰白蘑菇。
与关中干燥寒冷、黄土铺展的原野判若云泥。
两个失去坐骑的逃亡者,蹒跚踉跄、衣衫褴褛地闯入了一个庞大而混乱的临时市集。这片土地上的原始住民身形精悍结实,肤色深重如打磨过的赤铜。他们头顶发髻高高盘起或竟随意削短,身上披挂着少量兽皮与粗糙编织的草叶遮体。许多壮硕的男人甚至在裸露的胸腹上刺满了奇诡斑斓的纹饰:青黑与朱红交织的图腾在强韧筋肉上蔓延卷曲,如同某种神秘古老灵魂的皮肤宣言。
太伯和仲雍灰头土脸、满身泥土、衣衫残破,像两块突兀撞入光滑绸缎的粗砺泥炭石。市集上人群的目光粘稠如沼泽,密密地将他们包围、锁定。那绝不是关中子民温和、含蓄略带敬畏的注视,这里的目光里蕴藏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浓烈的惊疑,以及深深扎根于对外来者本能的不信任,那是原始部族面对完全陌生闯入者时天然竖起的高耸警惕壁垒。
浓重腥热的鱼虾气味、未完全燃烧的新鲜草木烟火气息、动物皮毛新鲜鞣制的浓烈气味混合着湿润泥土的原始气息,扑面而来,刺鼻又陌生。几个几乎赤裸着上身的精壮男人朝他们靠拢过来,手里倒提着的矛是整根硬木简单削尖,粗砺得没有任何加工痕迹,矛尖在烈日下闪着原始野性的微光。他们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含糊的喉音,语调奇怪,语速很快,像石子滚落陡坡。
仲雍下意识地用自己残破的衣袖紧紧按住腰间仅存的短匕刀鞘柄端——那是父亲多年前赐予他们兄弟的百炼精铁利刃。但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冰冷青铜柄的一瞬间,太伯猛地向他横过身体,用尚在渗血的手背压死了仲雍的手臂。那刺目的殷红血迹沾上了仲雍的衣袖。
太伯缓缓转头,目光穿透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刺身男人,投向他们身后那座隐约屹立在众多简陋茅屋簇拥中的、相对高大结实的棚式建筑。那大屋前,一根粗壮的硬木柱顶端,挂着一只面目狰狞、已然风干的猛兽头骨——巨大的獠牙在明晃晃的烈日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里。”太伯朝那个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血顺着他的动作轨迹滴落在脚下肮脏的泥土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迅速被干燥土壤吸干的不祥之花。他的脚步重新抬起,在周围密集的、针刺般的陌生目光聚焦之下,缓慢而坚定地穿过人群形成的狭窄间隙,直直走向那座挂着兽首的大屋,在它粗砺的草帘门前停住脚步。
守卫在屋门两旁的两个精壮纹身勇士并未立刻放下手中的矛尖。直到草帘从内部被一只古铜色、布满厚茧的手臂掀起,露出了一张更深的棕黑、遍布深刻皱纹的脸庞。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从两人头顶的发髻审视到脚下的草履,目光在太伯依旧血淋淋的手背处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旋即投射到他们身后遥远的西北天际方向。那目光里混合了无声的严厉询问与无法动摇的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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