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摇头,轻轻拂开太子的手:“徐夫人非寻常匠人,若非诚心相求,纵以千金,亦难动其心。轲早年游历赵国时,曾与他有一面之缘,或可一试。至于安危——”他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自嘲,“轲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当年在卫,若非友人相救,早已死在狱中。多活这些年,已是赚了。”
太子丹见荆轲态度坚决,知不可强留,只得应允:“既如此,丹派精锐护卫随行。此去邯郸五百里,需经秦军控制之地,关卡重重,卿务必小心。”
“轲省得。”
三日后,荆轲一行十余人,扮作商队,悄然离开易城,向西南方的邯郸而去。太子丹送至城外十里亭,执手相看,竟无语凝噎。最后还是荆轲洒脱离去,留下一句:“殿下保重,轲去去便回。”
秋风萧瑟,车马辚辚,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此时的邯郸,已非昔日赵国都城气象。街市萧条,行人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恐惧。赵国的旗帜被撤下,换上了黑色的秦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片招魂幡。
秦军巡逻队不时走过,铠甲铿锵,脚步整齐,带着征服者的傲慢。赵人避让道旁,低头垂目,不敢与秦兵对视。亡国之痛,刻在每个人脸上。
徐夫人的铸剑坊在邯郸旧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院落。这里原是赵国王室的铸剑坊,赵亡后荒废,徐夫人以低价购得,继续经营。院门紧闭,门楣上无匾无字,若非熟知内情者,绝想不到这里住着天下闻名的铸剑师。
荆轲让随从在远处客栈等候,独自上前叩门。叩三下,停一停,再叩两下——这是徐夫人定下的暗号。
许久,门开一线,露出一张少女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但眼神警惕如小兽:“何事?”
“故人荆轲,求见徐夫人。”
少女打量他片刻,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了一瞬:“稍候。”门又关上,落闩声清晰可闻。
荆轲耐心等候。约一刻钟后,门重新打开,这次是完整打开。院内站着一人,四十许年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便是徐夫人,赵国的铸剑大师。
“荆卿别来无恙。”徐夫人声音平淡,既无惊喜,也无疏离,仿佛见的不是故人,而是寻常顾客。
“徐先生还记得轲。”荆轲躬身行礼。
“八年前,你与盖聂论剑于邯郸,我曾为你重铸剑鞘。”徐夫人侧身,让出通路,“那时你的剑在与盖聂比试时崩了口,也是我重铸的。进来说话。”
院子不大,但整洁异常。正中一座炉窑,虽未生火,仍能感受到隐约的热力。四周墙上挂满各式刀具,短匕、长剑、弯刀,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幽蓝寒光。墙角堆着矿石、木炭,井然有序。
“先生这些年,可还好?”荆轲问,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乱世之中,苟全性命已属不易,何谈好坏。”徐夫人引荆轲入堂坐下,那少女——她的徒弟阿青——奉上粗茶,是赵地常见的枣叶茶,略带苦涩,“荆卿冒险来此,不会只为叙旧吧?邯郸已是秦地,秦人正悬赏抓拿燕赵余党,卿此时前来,风险不小。”
荆轲放下茶碗,正色道:“轲此来,欲求一匕。”
“何用?”
“刺人。”
徐夫人眼神微凝,手中茶碗轻轻放在案上:“何人?”
“秦王嬴政。”
堂内一片死寂。阿青手中茶盘“哐当”落地,她慌忙捡起,脸色煞白,看看师父,又看看荆轲,不知所措。
徐夫人盯着荆轲,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荆卿可知,此言若传出去,你走不出邯郸城?秦法,谋刺秦王者,车裂,灭三族。知情不报者,同罪。”
“先生不会传。”荆轲直视她的眼睛。
“如此笃定?”
“因为先生之子,死于秦祸。”荆轲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徐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端起茶碗,手有些抖,茶水洒出些许,在案上洇开一片深色。
荆轲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那是一块玉佩,雕工粗糙,但玉质温润,显然是常年摩挲,已有了包浆。“这是令郎徐让遗物。当年他托我转交,说若他战死,请将此玉交还父亲。他说,这是先生给他的生辰礼,他日夜佩戴,从未离身。”
徐夫人颤抖着手拿起玉佩,触手生温。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徐”字,背面是“平安”二字——那是他亲手所刻,愿儿出征平安。他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仿佛要将玉佩嵌入肉中。他闭目,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
“那孩子...去时刚满十八...说打退秦人,就回来继承家业,将徐家铸剑术发扬光大...”他喃喃道,声音哽咽,“他娘死得早,我一手将他带大,教他识字,教他铸剑...他说,爹,等我回来,给你铸一把天下第一的剑...”
他忽然睁眼,眼中是刻骨的恨,那恨意如此深沉,仿佛沉淀了三十年:“可是他没回来。回来的只有他的名字,刻在阵亡名录上,第四万八千七百二十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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