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实在没办法,只好捧着肚子挪到庵后厕屋。好在这厕屋不是露天的粪坑,还挺干净。刚进屋,几阵剧痛过后,她就生下了一个男婴。老尼听见孩子哭声,赶紧跑过去看:“奶奶恭喜平安!只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母子不能都留在这儿。要么你把孩子留下,我帮你找人抚养,你另寻去处;要么你想住下来,就把孩子丢了,不然佛地里老有婴儿啼哭,容易引人疑心,查出你的来历,又是一场祸事。”
郑夫人抱着孩子,左思右想,怎么都舍不得,最后咬咬牙说:“我有办法。”她脱下贴身穿的一件罗衫,把孩子紧紧包裹好,又拔下头上的一股金钗,插在孩子胸前,对着天拜道:“夫主苏云,要是咱们苏家不该绝后,求老天开眼,派个好人收养这孩子!”说完,她把孩子递给老尼,恳求她把孩子放在十字路口。老尼念了声“阿弥陀佛”,接过孩子,走到半里外的大柳村,把孩子放在了柳树底下。这场景,就像当年弃婴在路上重逢,又好似空桑里再诞下贤才,不知这孩子将来能否平安长大。
老尼送完孩子回来,把经过告诉了郑夫人。郑夫人悲痛欲绝,差点哭晕过去,老尼赶紧在一旁不停劝解。之后老尼净了手,到佛前为她念了血盆经,还天天端汤送水悉心照料。郑夫人感激不尽,把身上带的簪子、耳环、手镯全都解下来,送给老尼当庵里的香火钱。等孩子满月后,她就剃度出了家,在庵里当起道姑,每日拜佛念经。过了几个月,老尼怕在本地惹出是非,又带着她转到当涂县的慈湖老庵隐居,从此再也没出过门。
再说徐能,醉醺醺地在椅子上睡到五更天才醒。手下人见他醉得不省人事,早就各自散了。徐能一醒就想起郑夫人,赶紧跑进房里,却发现是空房,连朱婆也不见了。他喊来丫鬟询问,丫鬟们一个个瞪着眼说不出话。看到后门大开着,徐能立刻明白两人跑了,虽然不知道往哪去,也赶紧起身追赶。他料定两人不会走大路,肯定往僻静的小路跑,就顺着苏奶奶逃走的方向追去。也是天意使然,他正好走了郑夫人之前走的路,到了那口义井边,看见井边扔着一双女鞋——那是他前妻的旧鞋,他认得是朱婆的。徐能心里嘀咕:“难道她跑到这儿来寻短见了?”扒着井栏往下一看,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也就懒得管了,继续往前追。又跑了十几里,到了大柳村前,还是没见到人影。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有小孩子的哭声,走近一看,大柳树下躺着个婴儿,长得眉清目秀,胸前还插着一股金钗,不知道是谁撇下的。徐能心里暗喜:“我都快四十了还没孩子,这不是老天爷赐给我的儿子吗?”他轻轻把孩子抱起来,小家伙居然立刻不哭了。徐能高兴坏了,也顾不上追人了,抱着孩子就回了家。刚好家里姚大的老婆刚生了个女儿,没满一个月就夭折了,正好有奶水。徐能把那股金钗赏给了姚大老婆,让她好好喂养孩子:“等孩子长大了,我自会好好照顾你。”真应了那句诗:插下带刺的蔷薇藤,养大了猛虎反会伤自己;凡人不懂上天的深意,种下祸根只等它长成。
话分两头,再说苏知县被徐能扔进黄天荡后,真是“死生有命”。要是命该绝,再多人救也没用,可苏知县后来还有造化——他在水里半沉半浮,竟然漂到了向水闸边。刚好有艘徽州商人的船泊在闸口,商人陶公半夜起来小便,觉得船底下有东西,就让水手用竹篙挑起来,一看是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陶公又惊又奇,不知道是死是活,正想推回水里,没想到苏知县在水里泡了半夜还活着,开口喊:“救命!救命!”陶公见他还活着,赶紧解开绳索,拿姜汤把他灌醒,问他出了什么事。苏知县一五一十地说了,说自己被山东王尚书家的船家抢劫,打算去上司那里告状。陶公是个本分做买卖的人,一听要跟山东王尚书家打官司,怕连累自己,顿时有些后悔。苏知县看出他脸色变了,怕他不肯收留,赶紧改口:“现在我盘缠全没了,做官的文凭也丢了,实在没地方去。要是你能给我个安身之处,我再慢慢想办法。”陶公说:“先生别怪我直话直说,你要是想去告状,我可不敢管这闲事;但要是只想找个地方住,我们村里有个学堂,你要是愿意,就先在那儿住一阵子。”苏知县连忙道谢:“多谢!多谢!”陶公拿了些干衣服让他换上,把他带回了家。这个村子虽然叫三家村,其实有十四五户人家,每家都有孩子上学,陶公是村里的领头人,他安排各家轮流给苏知县送吃的,让他在村里教书,还特意嘱咐他不要出门。各位看官记好了,苏知县这时候在村里教书,正是:还没来得及治理地方百姓,先暂时当起了教“之乎者也”的先生。
苏老夫人在家日夜思念儿子苏云,对二儿子苏雨说:“你哥哥当官去了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念在兄弟情分上,亲自去兰溪他的任所,打听下消息回来,也好慰慰我这颗悬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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