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绍兴十二年。吕忠翊一路升官,当了都统制,领兵镇守封州。有一天,广州守将派了个叫贺承信的指使,捧着公文到封州将领司投递。吕忠翊把他请到大厅,问了些广州的情况,聊了好半天贺承信才走。顺哥在后堂的帘子后面偷偷看见了他,等吕忠翊进了内衙,就问道:“刚才送公文来的是谁啊?”吕忠翊说:“是广州的指使贺承信。”顺哥说:“真奇怪!看他的言行举止,怎么那么像建州的范郎呢?”吕忠翊大笑道:“建州城破后,姓范的不是枉死就是被抓,哪有活着的?广州的差官姓贺,还是朝廷命官,跟范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这是想多了,要是让下人听见,多可笑啊!”顺哥被父亲抢白了一顿,满脸羞愧,再也不敢提了。
过了半年,贺承信又因为送军牒来到吕忠翊的衙门。顺哥又从帘子后面偷看,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她对父亲说:“我现在已经修道了,不该再有儿女私情。但我再三看那个广州来的贺指使,真的太像范郎了。父亲不如把他请到后堂,赐他酒食,慢慢问问他。范郎的小名叫鳅儿,当年围城的时候,我们知道城肯定会破,就各分了一面‘鸳鸯宝镜’当信物。父亲你喊他的小名,再拿这面镜子试探他,肯定能知道真相。”吕忠翊答应了。
第二天,贺承信来领回文,吕忠翊把他请到后堂,摆了酒席招待。喝酒的时候,吕忠翊问起他的家乡和出身,贺承信说话吞吞吐吐,脸上还有点羞愧。吕忠翊说:“‘鳅儿’不是你的小名吗?老夫已经全都知道了,你尽管说,没关系!”贺承信赶紧请吕忠翊让左右的人退下,然后跪下磕头,口称“死罪”。吕忠翊扶起他说:“不用这样!”贺承信这才敢说实话:“小将是建州人,本来姓范。建炎四年,族人范汝为煽动饥民造反,占据了建州城,小将是被迫陷在贼窝里的。后来大军讨伐,攻破了城池,范家的人全被杀死了。小将因为平时总爱做好事,有人暗中救了我,我就改名叫贺承信,投靠了朝廷。绍兴五年,我被调到岳少保的部下,跟着征讨洞庭湖的反贼杨么。岳家军大多是西北人,不擅长水战。小将是南方人,从小就会水性,能在水里潜伏三天三夜,所以才有‘范鳅儿’的外号。岳少保亲自选我当先锋,每次打仗我都冲在前面,最后平定了杨么。岳少保保举我的功劳,我得了军职,一路升到广州指使。这十年,我从没跟别人说起过我的真实身份,今天既然你问起,我就不敢隐瞒了。”
吕忠翊又问:“你的妻子姓什么?是原配还是再娶的?”贺承信说:“在贼窝里的时候,我救了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娶她当了妻子。过了一年,城破了,我们夫妻失散,各自逃走。我们曾经约定:如果能活下来,丈夫不再娶,妻子不再嫁。后来我到了信州,找到了老母亲,至今母子俩相依为命,只雇了一个粗使丫鬟做饭,一直没再娶妻。”吕忠翊接着问:“你和前妻约定的时候,有什么信物吗?”贺承信说:“有一面‘鸳鸯宝镜’,合起来是一个整体,分开是两面,我们夫妻各留一面。”吕忠翊问:“这镜子还在吗?”贺承信说:“这镜子我天天带在身上,一刻都舍不得离开。”吕忠翊说:“能借我看看吗?”贺承信掀开衣服,从锦缎肚兜的系带上解下一个绣囊,里面装着那面宝镜。吕忠翊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从袖子里也拿出一面镜子,两块镜子一对,严丝合缝,就像本来就是一个整体一样。
贺承信见两面镜子完全吻合,忍不住失声痛哭。吕忠翊也被他们的情义感动,流下泪来说:“你当年娶的,就是我的女儿啊!她现在就在衙门里。”说完,就带着贺承信到中堂,让他和女儿相见。夫妻二人重逢,抱着大哭了一场。吕忠翊劝住他们,摆了庆贺的筵席,当天就留贺承信在衙门里歇息。
过了几天,吕忠翊打发女婿回广州复命,让女儿顺哥跟着他一起去广州赴任,夫妻团聚。一年后,贺承信任期已满,要去临安,又带着顺哥路过封州,拜见吕忠翊。吕忠翊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派官员护送他们到临安。他觉得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没人会追究,不能让范家断了后,就写了一份文书送到礼部,请求让女婿恢复本姓,但名字不改,从此贺承信就成了范承信。后来范承信一路升官,做到了两淮留守,和顺哥夫妻恩爱,白头偕老。那对鸳鸯宝镜,也成了范家子孙世代相传的宝贝。
后人评论说,范鳅儿虽然身在逆党之中,却能保持清白,多做善事,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如今死里逃生,夫妻团圆,都是他积德行善的报应。有诗为证:十年分散天边鸟,一旦团圆镜里鸳,莫道浮萍偶然事,总由阴德感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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