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要接受它?
厉烽闭上眼,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愤怒的蛇在皮肤下蠕动。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瞬间就被体内的高温蒸发成白雾,在他周身缭绕不散。
那道纹路在他手臂上疯狂跳动,仿佛一条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扭动、挣扎、撕咬。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纹路的颜色在不断变化,时而漆黑如墨,时而灰白如骨,时而血红如浆,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
“你恨我。”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冰冷而空洞,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又仿佛来自万古之前,“但你离不开我。没有我,你拿什么去对抗归墟之眼?你的刀?你的道?你的凡心?那些东西,在归墟面前,脆弱得可笑。”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厉烽的心尖,试图撩拨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动摇。
“闭嘴。”厉烽咬牙,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低沉而嘶哑。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的嘴唇因为咬得太紧而渗出血丝,鲜血顺着下巴滴落,落在【薪守护】的刀身上,瞬间被那灰蒙的光芒吸收。
“看看你自己。”那个声音没有闭嘴,反而更加清晰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为了变强,你什么都可以接受。复仇的时候,你接受了杀戮;守护的时候,你接受了牺牲;现在,为了对抗归墟,你又要接受我。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厉烽浑身一震。
那道声音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有什么区别?
他也杀人。他也制造了死亡。他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黑泽堡的匪徒、陨星原的葬灭教徒、断龙岭的叛军……那些人,也是活生生的生命,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会不会也像他当年一样,在废墟中哭泣,在仇恨中煎熬?
那道纹路趁他心神失守,猛地向心脉蔓延!
黑色的纹路如同藤蔓一般,从手臂迅速爬上肩膀,又从肩膀冲向脖颈,向着心脏的方向疯狂突进。所过之处,皮肤变得灰白僵硬,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一股冰冷刺骨的死气侵入体内,厉烽感觉自己仿佛要被冻成冰雕。
“啊——!”
厉烽低吼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不屈的愤怒。他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混沌星云疯狂旋转,几乎要溢出眼眶。
【薪守护】骤然发光!
刀身上那幅万家灯火的画面猛然暴涨,仿佛有一轮太阳在刀身中升起。无数金色的光点从画面中飞出,如同萤火虫一般,在静室中飞舞盘旋。那些光点带着温暖的气息,带着炊烟的香气,带着孩童的笑声,带着母亲的呢喃。
它们飞到厉烽身上,飞到那道黑色纹路蔓延的地方,如同一道道温暖的屏障,死死挡住那股入侵的力量!
纹路与光点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冷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黑色的死气与金色的生机在厉烽体内激烈交锋,他的身体成了战场,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苦。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冷汗涔涔,顺着脸颊滑落,与下巴上的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麻衣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他的心防,差一点就被攻破了。
“你……不是他。”他喃喃道,声音虚弱却坚定,像是在对那个声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有些涣散,但瞳孔深处那团混沌星云,依然在缓缓旋转,没有熄灭。
“你不是归墟。”他的声音渐渐有力起来,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你只是……我的一部分。我的恐惧,我的愤怒,我的绝望……你是我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披上了归墟的外衣。”
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血污,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东西在燃烧——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炽热的东西。
他抬起右手,缓缓按在胸口。
那里,跳动的不是混沌本源,不是归墟印记,而是一颗——凡人的心。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如同战鼓,如同雷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脉动。
“因为我有他们。”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画面浮现——
铁岩憨厚的笑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一般深刻,但笑容却如同孩子一般纯真。他端着一碗热汤,站在茅屋门口,说:“盟主,趁热喝。”
赵琰操劳的身影。她伏在案头,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疲惫。她揉揉酸涩的眼睛,继续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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