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苏芽感觉自己的耳膜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下。
紧接着,那股子要把人骨髓都冻酥的寒气突然就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腻人的暖意,带着炒栗子的甜香和脂粉味,没头没脑地往鼻孔里钻。
苏芽睁开眼。
眼前不是那个除了石头就是死人的荒谷,而是一条活色生香的长街。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幌子在微风里招摇。
卖糖葫芦的老头吆喝得中气十足,几个顽童举着风车嬉笑着跑过,撞了苏芽的腿一下,那触感软绵绵的,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干干净净。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那几个孩子、甚至那条路边的黄狗,脚底下都没有影子。
“假得连光都不舍得给点真的。”苏芽嗤了一声,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摸了个空。
那把跟了她三年的产钳不见了,手里只剩下一把触感滑腻的绸扇。
正琢磨着怎么把这这块遮羞布给扯下来,旁边那家名为“醉红尘”的肉铺案板底下,突然窸窸窣窣地钻出一个脑袋。
是个孩子,浑身灰扑扑的,像是刚从灶膛里滚过一圈。
在这群穿红戴绿的“活人”里,他那身灰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提着个破灯笼,灯罩都碎了一半,里面那点火苗子只有豆粒大,颤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让开点,别踩着我的光。”
小孩的声音哑得像是嗓子里卡了把沙子。
他也不怕生,举起那个破灯笼,直接怼到了苏芽的脚脖子上。
昏黄的微光一照,苏芽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脖子上,原本光洁如玉的皮肤突然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一大片紫红色的冻疮疤痕。
那疤痕狰狞丑陋,在这满城锦绣里,像是一块发霉的腐肉。
那是她在试暖圃冻出来的,是真的伤。
周围路过的几个书生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地皱着眉绕开了。
苏芽没躲,反而蹲下来,视线跟那个灰孩子齐平:“你是谁?”
“灰孩。”小孩吸了吸鼻涕,那双眼睛却老成得吓人,“管你是不是真的,反正梦笔娘已经写死你三次了。”
“三次?”
“嗯。”灰孩把破灯笼往咯吱窝里一夹,指了指前头那座挂着“浮生茶肆”招牌的二层小楼,“刚写完第三本,正在琢磨第四本咋让你死得体面点。”
苏芽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去讨杯茶喝,顺便教教她,活人该怎么写字。”
浮生茶肆二楼,雅座。
一个穿着暗纹褐衣的老太太正伏案疾书。
她头发花白,手抖得厉害,但下笔却飞快。
桌案上堆满了蓝皮书册,封面上写着一个个让人眼皮直跳的标题:
《如果苏芽没接生那夜》——那是她穿越来的第一晚。
《如果她信了神婆》——那是她第一次靠医学知识救回难产孕妇。
《如果她随夫殉节》——那是她还没变成寡妇前的事。
苏芽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好家伙,书里的她要么被沉塘,要么喝了符水把自己毒死,要么在那晚就被冻死在路边。
总之,只要她哪怕有一步没按自己的路走,现在骨头渣子都烂没了。
“来了?”梦笔娘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这本快写完了。结局是……你今日没来这幻城,死在了裂谷的绞盘上。”
她在纸的最末行写下:“如果……你今日不来。”
笔尖悬在空中,等着落下那个死字。
一只粗糙的手横空伸过来,一把夺过了那支笔。
苏芽没用墨,直接把笔尖往旁边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里一戳。
茶水迅速晕染开,带着股子涩味。
“如果个屁。”
她在那个未干的墨迹后面,用那支蘸了茶水的笔,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地接了一行字:
“但我来了,且活着。”
字迹还没干,楼下的长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那道口子,能看见外面那漫天飞舞的灰蓝色雪花。
“好大的口气。”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芽抬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皇城的角楼上。
那里站着个女人。
素衣若雪,发间那朵干枯的野菊花在这满城繁花里显得格格不入。
青梧。
那张脸和三年前苏芽送别她时一模一样,连眼角的泪痣都没变。
“苏芽,”青梧的声音隔着半座城传过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你在外面还没冻够吗?这里有吃不完的米,烧不完的炭,还有回得去的家。你那把火烧得了地下的冰,烧得尽这人心里的贪念吗?”
苏芽没搭理她这套文绉绉的嗑。
她转身下了楼,径直走到街边的花坛前。
花坛里开满了牡丹,泥土黑黝黝的,看着就肥得流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凛冬录请大家收藏:(m.20xs.org)凛冬录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