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还没落地,一股子腥臭味就先呛进了苏芽的鼻子。
那是死鱼烂虾捂在铁罐子里发酵了半个月的味道。
苏芽眉头一皱,腰间的产钳跟着震了一下。
她顺着味儿走到赎罪墙东侧,脚下的雪泥地变得黏糊糊的。
本来这两天日头泛蓝,微暖,是雪芽抽条的好时候,可这墙根底下,竟然渗出了一滩黑水。
那水粘稠得像沥青,正顺着墙缝往外呲,冒着细细的黑泡。
火皮娘正贴在墙上。
这个瞎了眼却心如明镜的织幡女人,手指头都在哆嗦。
她的手也没闲着,在那粗糙的石砖上来回摸索,像是在给这面墙号脉。
“芽姐,”火皮娘没回头,那双泛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虚空,“墙心里有火气,憋不住了。有人刻字的时候,心口不一,这墙……它想吐。”
“查。”苏芽只吐了一个字。
小禾是个属耗子的,办事利索得吓人。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就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一个瘸腿的老兵扔到了那滩黑水边上。
老兵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灰,眼神躲闪,那是做了亏心事被抓现行的心虚。
“昨晚这块砖是你砌的。”小禾从怀里掏出个拓片,直接拍在他脸上,“原先报上来的是‘误杀妇孺’,怎么刻上去的时候,变成了‘斩敌立功’?”
原本刻着悔过的砖面上,那几个新凿的字还要脸不要脸地泛着红光。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北境老将,这时候炸了。
这老头平日里拿军令当饭吃,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混账东西!”
老将的一声暴喝震得墙头积雪簌簌往下落。
他“噌”地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寒风里嗡嗡作响,“北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战场上杀良冒功也就罢了,到了这赎罪墙下还敢欺天?老子今天就劈了你这老兵痞!”
刀光带着风雷声劈下去。
那老兵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连求饶都忘了。
“当啷——”
一声脆响。
苏芽手里的产钳后发先至,狠狠砸在刀背上。
那力道不大,却是个巧劲,直接把老将的刀给震偏了三分,砍在了旁边的冻土上,激起一蓬黑泥。
“你要砍他,去外面砍。”苏芽走过去,把地上的产钳捡起来,在袖口擦了擦,“在这里动刀,你是想用他的血把这谎话给喂实了吗?”
老将气得胡子乱颤:“苏芽!军令如山,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祸害?”苏芽冷笑一声,走到那块还在渗黑水的砖前,“比起他,这块砖才是祸害。”
她抬起脚,那双沾满泥泞的军靴狠狠踹在那块“斩敌立功”的砖上。
“咔嚓”一声,砖碎了。
随着砖块崩裂,墙缝里的黑水像是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那股腥臭味瞬间浓了十倍,熏得周围几个年轻后生捂着嘴干呕。
黑水漫过地面,流向了不远处那株刚救活的雪芽。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株本来翠绿得像翡翠一样的嫩苗,一沾上这黑水,叶片瞬间卷曲、发黑,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眨眼间就枯死了。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这群刚刚从饥荒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这一株苗,比那老兵的一条命金贵太多了。
那是粮食,是命根子。
老兵看着那株枯死的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他哪怕被刀架在脖子上都没这么怕过。
“墙若容谎,不如推倒。”苏芽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咱们这墙是用来挡风雪的,不是用来给你们立牌坊的。想当英雄的滚远点,这谷里只收想活命的鬼。”
她转过身,看着那满地的黑水,“这缺口,谁补?”
一个人影像座山一样走了出来。
石心。
这个前地眠宗的祭司,自从跟了苏芽,话比石头还少。
他没看那个老兵,也没看那滩黑水,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那块贴身藏着的岩甲碎片。
那是他作为祭司最后的荣耀,比他的骨头还硬。
他走到旁边一口用来灌溉的大缸前,那是苏芽特意吩咐留下的“醒田净水”。
“咕咚”一声,岩甲入水。
石心挽起袖子,抽出腰间的短匕,对着自己的手掌就是一刀。
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淌出来的,浓稠,暗红,顺着指尖滴进水缸里,瞬间把那缸净水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褐色。
“我曾以身为桩,封地眠之口。”石心的声音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如今,愿以身为泥,补这人心之墙。”
他捞起那块浸透了血水的岩甲,又抓起一把黄泥,那双能开山裂石的大手此时却细致得像个绣花娘。
揉,捏,按,压。
不过片刻,一块带着暗红血丝的新砖成型了。
他走到墙边,将新砖嵌入那个还在渗水的缺口。
没有用泥刀,他直接用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掌按在砖面上,死死地按着,直到指尖的血渗进砖缝,跟那黄泥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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