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临川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带着暖意的暮色。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观逐渐从开阔的田野过渡到渐密的楼群,车窗外的光线在一排排住宅楼的间隙中被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林晚在车子减速的时候醒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街景,坐直了一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快到了。程砚说,目光没有从路面上移开,你睡了快一个小时。
她揉了揉眼睛,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面上。余光扫过程砚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时,她看到了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戒身在暮色中泛着内敛的光泽,几不可察地贴着他指根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一闪。她记得这枚戒指,更记得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程砚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正看着窗外,姿态松弛。他收回视线,在绿灯亮起时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他注意到她刚才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但是他只是继续开着车,让那句话停在车窗内外的气流之间,等着她先开口说点什么。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多待了几秒,像在想什么,然后她侧过头对他说了一句你这周末还来吃饭吗?带点你家公司楼下的那个中式糕点吧,我妈念叨几次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程砚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的感应灯后面。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金过渡到深蓝,路灯在他前方亮了起来,一圈暖黄色的光晕落在车头前方的路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戒面的弧度,然后收回手,发动了车子。
春天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彻底铺展开了。临川的街道两侧开始冒出新绿,梧桐的嫩芽从枝干上绽出来,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浅绿色光晕。林晚在某个周末下午翻出衣柜里那件薄风衣的时候,看到衣架上挂着一件她不太常穿的外套,想了想还是把它取下来搭在了椅背上,像是为一种正在靠近的暖意腾出了空间。
沈恪那边的进展也在某个周末有了新的动向。陈默的母亲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这周末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饭,说做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红烧肉。沈恪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客厅里坐着,外面下着小雨,雨珠在玻璃窗上蜿蜒流淌。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手机屏幕转给旁边的陈默看。陈默看了一眼,说你去不去,沈恪说,然后低头打字回复,打完又删了一行,最后只回了一句好的阿姨,我带点水果过来。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太多特意找话题的对话。陈父在饭桌上问了一句你工作最近忙不忙,沈恪认真回答了,陈父听了没多评价。饭后陈母端了一碟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沈恪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来不用带东西了——用词和之前略有不同,把那个引导的空间开得更大了一些,像一条刚被踩出来的小径,泥土正悄悄地压实。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程砚在办公室收到了一条信息。不是林晚发的,是林母。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已经比冬天时长出了好几节新的藤蔓。配的文字只有一句春天长得好快。程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片刻,然后回了一条我周末买一盆新的过去,阿姨您看看喜不喜欢,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那道光线已经从冬天的偏斜角度变成了一种更加正面的、几乎垂直于桌面的方向。他坐在光带中间,想着四季之中的这个季节正在慢慢把自己拉进一个开阔的空间里,宽阔到足够容纳他和她的许多个明天在其中铺开、生长,然后停下来,歇一歇,再继续往前。
五月的第一天,临川像是被谁按下了某种加速键。气温从四月底那种还在犹豫不决的暖意忽然跃升到了可以直接穿短袖的程度,街道两侧的梧桐树一夜之间长满了叶子,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的时候不再是稀疏的光点,而是一片连绵的绿荫。林晚站在学校宿舍的窗前看着楼下的树冠,觉得春天大概真的已经过去了,夏天正在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站在门外。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他们去了远近闻名的海滨城市。这一次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说好的。程砚提前订了房间,就在海边那条街上一家不大的民宿,阳台上能看到海。她到的时候房间门正敞着通风,他把行李放好,站在阳台边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然后回过头对她说今天天气不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她点点头,把防晒霜涂好,带上帽子出了门。
临海城市带着一种和临川完全不同的节奏。海风从开阔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种持续的、几乎不会停歇的声响。他们沿着沙滩走了一段路,在一处礁石平坦的地方坐下来,坐姿随意一些。她把鞋脱了,把脚伸出去,让涌上来的海水在脚背上漫过又退走。程砚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海面,没有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她每次到海边都会安静地坐上一阵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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