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魏王不思眼前困局,居然还惦记那宁王李琰……
邵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殿下,当务之急是——”
“当务之急是避免我军被她包了饺子。”
魏王打断了他的话,一语中的。
“目前的局面对我方大为不利,但也还算有救。”
邵然凝望着远处金陵城的轮廓,眼神从锐利变成冰冷:“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金陵城长期困住,吸引援兵然后一一歼灭。”
魏王的眼神对上他的,忽然大笑出声:“邵将军的作风一贯是稳扎稳打,没想到这次也愿意陪我孤注一掷!”
他恢复了自信和从容,继续道:“无论是吴越国的援军,还是唐国地方的厢军,他们终究是受李琰节制号令的。“
“李琰身为实质上的最高统治者,居然没有撤离到洪州,而是继续留在金陵,本身就是冒险之举。”
“这是他们最大的软肋:无论唐国人赢多少次,只要金陵城不能解困,她就插翅难逃!而其他援军必须前来勤王救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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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问题,李瑾也满怀忧心地问了李琰:“你为何要留在金陵,而不去洪州?”
他恳切劝道:“你是我们唐国的顶梁柱,死守在此,若是有个万一……”
“只有我死守在此,金陵城才能牢牢吸引住周军的主力。”
李瑾有些不解:“刘子昭中你之计,这次损失惨重。他还会不计代价继续围困金陵吗?”
也难怪他有此一问:先前世宗皇帝也曾兵临城下,久攻不克之下,还是撤军了。
刘子昭真会有这般不死不休的执念吗?
“只要坚持到底,胜利最终是属于他的。”
李琰的惊人之语,让兄长为之一震。
“你已占了数次上风,还是不行吗?”
“因为我们唐国输不起,而他只要取胜一次,就是最终的大赢家。”
李琰直言不讳道:“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就该去怪我们那不省心的父皇……”
李瑾咳嗽了一声,制止了她离经叛道的嘲讽。
但他对前景的黯然,也总算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眼下这局面,我们真的能够挺过去吗?”
“能。”
李琰居然很有信心:“我就在金陵城,这双倍的鱼饵,能把他们钉死在这里。两方纠缠之下,一两年都不在话下。”
李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了这话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金陵城被围这么久,粮草食水不知是否足够;喜的是妹妹运筹帷幄、早有成算。
李琰虽然一派淡然,但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两军聚焦在此,一方强攻,另一方不惜代价地死守。金陵城从此将会变成一个磨盘,把无数人命血肉都磨成齑粉。”
李瑾被她描绘的尸山血海的场面惊住了。
“前世……也是这样吗?”
“前世我们也守了一年半。这次我们早有准备,那些遗憾和悲剧都不会再上演!”
李琰看了兄长一眼,也不想苛责他前世一些错误拙劣的决策:只要这一次拨乱反正,重写所有遗憾,这座城、还有所有人的命运终将改变。
她的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锋芒,唇边的笑意加深:“在围城的血肉磨盘之下,有一些隐在暗处的老鼠也会忍不住爬出来。我早就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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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像一层柔薄血色,涂抹在金陵城的雉堞之上。
城外,周军的营帐连绵不绝,旌旗如云。号角声呜咽,从四面八方响起,将这座六朝古都困成了囚笼。
城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街巷空空荡荡,梧桐叶落了满地,无人清扫,风一吹便沙沙地打着旋儿,像是在低声哭泣。
昔日车马喧阗的秦淮河畔,如今只剩下桨声灯影的残梦,画舫搁浅在岸边,半浸在水中,像一具具华丽的尸身。
街边的桂花开了,这本是国主李瑾喜欢的品种,金黄细碎,密密匝匝缀满枝头。
满城烽火,这桂花却不知忧愁地香着,甜腻腻的风吹过宫墙,吹过长街,吹进每一个蜷缩在屋中的人心里——越是香甜,越是衬得这茫茫然的乱世凄惶。
有人在巷口烧纸钱,祭奠自家死去的儿郎。灰烬飘起来,与桂花混在一处,黑的黑,黄的黄,在空中纠缠片刻,又纷纷落下。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冷冷地照着这座城。城是锦绣成灰的城,月是千年如一日的月。
巷口的馄饨摊正要收档,老翁弯腰去拾板凳,忽听得青石板路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寻常夜归人的步调,是那种脚跟不沾地的、亡命般的碎步。
一道黑影从雾里窜出,险些撞翻了摊车。
“对不住——”那人声音压得极低,斗篷下的脸只露出半截下巴。话音未落,人已闪进了旁边的胭脂巷。
老翁怔了怔,刚要骂两句,便听见了另一串声音。
马蹄。铁掌叩在石板上,清脆密集,像冰雹砸瓦。
三匹青骢马从街角转出,马上人一色墨绿锦袍,腰悬铜牌——是青雀司在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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