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线一紧。
几名天璇盾手抬刀。
陆修一声暴喝。
“刀放下!”
刀锋停在半空。
陆修冲到前排,一脚踹在盾手腿弯。
“盾挡人,不准伤民!”
“听不懂人话?”
盾手立刻收刀,用盾面顶住冲来的百姓。
一个老汉被人群推倒,木杖滚到泥里。
陆修伸手拽住他后领,把人提起来,又捡起木杖塞回他手里。
老汉怔住。
他看着陆修的甲,又看向囚车。
手抖得厉害。
“你坐王座时,听过俺们哭吗?”
杨坚仍不答。
雨水从他的脸侧流下。
百姓见北境不拔刀,胆子反而大了。
骂声更烈。
但人群没有再被砍倒。
盾线挡住怒火,也挡住乱局。
陆修心里骂了一句。
打仗都没这么累。
囚车继续往前。
就在骂声最高时,车内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东鲁败,是杨氏败。”
声音不大,却让近处几个人停了口。
众人一愣。
说话的是杨宽。
他坐在囚车里,双腕铁索垂在膝前。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落下。
“战死者,有我杨氏之责。”
骂声停了半息。
有人啐了一口。
“你还敢认?”
杨宽抬头。
“敢认。”
“便不躲。”
铁索晃了一声。
他没有求饶。
也没有怒骂。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还在宫门前披甲巡门。
杨坚终于睁开眼。
他看向杨宽。
那点旧日王气被雨压着,没能再抬起来。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倒还有几分骨头。”
另一个人立刻骂:“有骨头能顶饭吃?我家老三的命还来!”
“命还不了,账得算。”
一道声音从路边传来。
众人回头。
驿道旁,竖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墨迹很新。
两名玉衡兵卒守在旁边。
一名军吏当众宣读。
“奉天王军令。”
“东鲁旧民,皆为治下百姓。”
“有冤可呈。”
“有伤可医。”
“有粮册可核。”
“不得因观俘滋乱。”
“不得借押解扰民。”
“凡东鲁征粮、征夫、征铜、强拆、滥杀,持凭证者,入册。”
人群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念:“有冤可呈?”
“真的能呈?”
“北境会管?”
一名老妇颤颤巍巍挤到路边。
她怀里捧着一块残缺军名牌。
牌子已经磨得发黑。
“军爷。”
她看着书吏,眼里全是血丝。
“我儿被东鲁征去鹿鸣关。”
“尸骨还能找吗?”
押队没有停。
但队伍侧翼分出一名书吏。
他没有推开老妇。
他蹲下,接过名牌。
“姓名。”
老妇哆嗦着说:“许三禾。”
“乡里。”
“奉天旧地,青柳沟。”
“征发年月。”
“去年冬,雪刚下。”
书吏一笔一笔写下,又取出一张临时凭条,盖上北境军印。
“拿着。”
“鹿鸣关阵亡、俘虏、收尸,三册会对。”
“若名在册,通知乡里。”
老妇捧着凭条,像捧着一碗热饭。
她忽然跪下。
书吏避开半步。
“跪旗,不跪我。”
这话传出去。
人群动了。
有人掏出欠粮木刻。
有人拿出征夫竹签。
有人捧着破铜锅片。
还有人抱着被火器营拆下的门环。
“我家铜盆被拿了!”
“我男人被拉去拖炮!”
“他们说铸重炮能保城,炮呢?”
陆修听得头皮发麻。
“这账要是都算完,书吏得先累死。”
韩俊儒看他。
“死不了。”
“王爷养书吏,比养炮还舍得。”
囚车继续前行。
军吏沿道收录。
百姓跟着走,却不再只顾砸泥。
他们开始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骂声变成了报姓名、报乡里、报年月。
杨坚坐在车中,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怕骂。
骂声散了就散了。
可账册会留下。
会从奉天旧地送到王城,再分入北境诸郡。
杨氏败亡,不只败在东门破口。
也败在这些一笔一笔写下的账上。
午后,囚车抵达奉天旧地集镇口。
镇门残旗已被撤下。
木楼上立着北境旗。
旗不大。
却压住了整条街。
此处聚集的百姓更多。
有人原本准备围骂杨坚。
可他们先看见了北境兵卒在做事。
天璇盾手扶老弱退到道旁。
玉衡兵卒给伤民发水。
军吏在木棚下分册。
一册征粮。
一册征夫。
一册征铜。
一册失亲。
还有一册,专记东鲁旧吏投册。
集镇口,人声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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