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斥候跪在午门外。
他两手高举青帆碎布。
布湿透了。
血字被盐水泡开,边缘发黑,却仍能看清。
迎真主,归中原。
六个字,落在午门石地上。
刑台上,黑铜令余光未散。
金光本已收回一半。
可那六个字被喊出后,午门上空再次一沉。
刚刚恢复的风声,停了一息。
百姓还跪着。
军卒还跪着。
刑部书吏抱着《午门天道压刑案》专册,手指刚压上封泥,听见这句话,手腕一抖,差点把泥印按歪。
姚广忠一把按住他的腕。
“稳住。”
书吏嘴唇发白。
“姚相,海上……”
姚广忠没看他,只看鸿安。
鸿安站在刑台前,手掌仍压在专册上。
李潇横刀在侧,刀锋未收。
杨坚被按在木枷下,肩背伏低,重镣压着手腕。
方才天道真人一句“只止此刀,不赦其罪”,已经把他那点自认天命的硬气剥下一层。
可此刻听见“迎真主,归中原”,他抬眼了。
眼里有光。
灰烬底下,又冒出火星。
杨宽在侧台,被两名军卒押住。
少年脸色白得厉害,嘴角有血,却没有求饶。
他看向那片青帆布,又看向杨坚。
父子隔着刑台。
谁也没说话。
金光中央,金袍真人的声音再次落下。
“此真主之局,与杨坚之命相连。”
午门内外猛地一震。
几个奉天旧臣下意识抬头。
杨坚手指扣住木枷边缘。
木枷发出一声轻响。
百姓群中,有人攥紧陈冤凭条。
有人跪在泥水里,肩膀发抖。
“命相连……”
“又要放他?”
“我儿死在鹿鸣,他命相连,我儿就不相连?”
声音压得很低。
金光压着众人脊梁。
哭声被压低。
骂声也被压低。
可那股怨气没有散。
鸿安抬手。
姚广忠立刻把专册翻开。
鸿安道:“继续落笔。”
刑部书吏一怔。
鸿安侧眸。
“不许因神迹停册。”
“是!”
书吏咬破舌尖,硬把手稳住。
笔尖落下。
沙沙声响起。
金袍真人身影尚淡,却未散。
鸿安把鹿鸣关阵亡册、征铜账、杨坚六罪册重新摆成一排。
三册摊开。
朱批、黑字、血印、民签,全在金光下。
鸿安抬头。
“真人。”
金光微动。
鸿安声音不高。
“若今日又要用气运二字抹死人名,本王仍不认。”
午门死寂。
李潇握刀的手紧了半寸。
金袍真人垂眸看他。
“本座说过,杨坚之罪不消。”
鸿安道:“那就说清楚。”
真人道:“杨坚身负天地初生一缕枭雄气运。”
这句话落下,午门一片冷寂。
枭雄气运。
天地初生。
几个旧臣眼底立刻亮了一瞬。
有人手指撑地,似乎想借这句话重新抬头。
杨坚的肩也动了。
他慢慢抬头。
木枷下,鬓边白发被金光照亮。
他看着真人,眼底那点火终于烧起来。
金袍真人继续道:“气运未尽,命不该绝。”
午门外压不住了。
一个老妇猛地抬头,额头上还流着血。
她手中举着半截锅把。
那是征铜时被砸断的家锅。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命不该绝……”
她看向刑台。
“我儿呢?”
没人答。
她又问。
“我儿死在鹿鸣关,连尸骨都没全,他命该绝?”
金光压下。
老妇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这句话已经进了所有人耳中。
又有一名断臂汉子跪直身子。
“我弟给东鲁推药车,车翻在小石桥,他命该绝?”
“我家锅被拆,老娘没热饭吃,饿死在迁民路上,她命该绝?”
“天道只认王侯气运?”
人群骚动。
军卒脸色发青,却没有拔刀。
他们也有家人。
他们听得懂这些话。
杨坚眼底的光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百姓。
他看鸿安。
鸿安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一把推开杨坚六罪册。
册子滑到金光边缘。
啪。
声音很脆。
“拆锅征铜,可因气运不算罪?”
真人看着册子。
鸿安又翻开第二页。
“囚君逼诏,可因命格不入册?”
再翻。
“鹿鸣清野,迁民断粮,死者可因他命不该绝便白死?”
姚广忠跪在案旁,笔走得很重。
每一个字都往纸里压。
“王爷问:拆锅征铜,可因气运不算罪……”
刑部书吏赶紧跟写。
手抖。
但笔没停。
李潇横刀挡在鸿安侧前。
金光压着他。
他硬撑住。
许初在台下半跪,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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