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取来木炭,在甲板上画线。
“炮不能硬坐。”
“陆地炮座吃地力。”
“船上没有地。”
“要让力走。”
他画出两道斜槽。
“炮座改滑轨。”
“炮身后退,铁链限位。”
“底下加横梁,横梁连船肋。”
“力分出去,别让一块甲板硬扛。”
许初接过炭。
“药量也不能照陆炮。”
“城上打远,船上先求准。”
“近海炮,减药。”
“外海炮,再另造长膛。”
鲁承火皱眉。
“药少,威力不足。”
许初指向水面。
“你先打中,再谈威力。”
这话糙。
但对。
姜铸炮眼睛亮了。
“后膛呢?”
吕梁道:“后膛加厚束箍,但不能照苏衍那套死叠。”
他指向东鲁裂炮残片。
“这东西就是反面教材。”
“束箍不均,药室憋死,炮不炸才怪。”
温景明立刻命人把残片搬近。
“拿苏衍裂炮做验样。”
“所有匠人都看。”
鲁承火没有再反驳。
他走近残片,摸过裂纹。
半晌,低声道:“他是药催得太狠。”
姜铸炮道:“所以咱们不赌命。”
许初咧嘴。
“对。”
“王爷要的是水师,不是海上烟花。”
这句一出,连鲁承火都没绷住,胡子抖了一下。
匠营气氛松了半寸。
温景明趁势落令。
“分四组。”
“姜铸炮总掌炮身。”
“鲁承火验膛壁与束箍。”
“吕梁改炮座、滑轨、限链。”
“许初定药量、射界、火器操法。”
他看向众匠。
“旧法不是废。”
“新法不是乱。”
“谁能让炮在船上响,谁就是水师匠官。”
这句话,比赏银管用。
匠人吃的就是手艺名。
三日后,第二次试炮。
旧船甲板被拆开重铺。
炮座改成铁木滑轨。
两侧加限链。
底下连三道横梁。
药包外裹油纸,再入铜皮小筒。
姜铸炮亲自点头。
“放。”
轰!
炮身后退。
滑轨吃力。
铁链绷直。
船身摇了一下,没有裂。
炮弹仍偏。
但偏得不远。
吕梁立刻报数。
“浪起时慢半拍。”
许初骂道:“点火兵耳朵塞驴毛了?听令再点!”
第二发。
轰!
炮弹击中浮靶边缘。
岸上年轻匠人猛地攥拳。
鲁承火盯着炮座。
第三发。
轰!
浮靶碎开。
船没裂。
炮没炸。
药没潮。
姜铸炮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鲁承火。
“老鲁,下海不?”
鲁承火沉默片刻,走到炮座前,伸手摸了摸热铁。
“下。”
他又补一句。
“但老汉要亲自盯膛。”
许初笑了。
“盯。”
“炸了先炸你胡子。”
鲁承火瞪他。
“你小子嘴欠。”
许初回得快。
“打得准就行。”
温景明没有笑。
他将试炮记录收起,交给书吏。
“第一版舰载轻炮草图,封。”
“炮座、药筒、束箍、防潮四项,分册存放。”
“试刻副板另存。”
“无我手令,不得誊抄。”
众人应声。
夜深后,匠营火炉渐熄。
守卒换岗。
一个瘦小学徒抱着炭篓,从西棚走过。
没人多看他。
他平日沉默,手脚勤快,名册上写着海门孤儿,入营才七日。
他进了废料棚。
放下炭篓。
等脚步声远去。
他从鞋底抽出薄纸。
纸很细。
能贴在图面上拓线。
废料棚角落里,压着白日试刻过的副板。
副板不全。
可炮座滑轨、限链、铜皮药筒三处都在。
学徒呼吸很轻。
他把油纸压上去,用炭粉慢慢拓。
一张。
两张。
三张。
外面有巡卒走过。
他停手,弯腰拾炭。
巡卒没有进来。
片刻后,他把拓纸卷入空炭管,又从草图边角割下一小片。
那一片上,正是舰载炮座受力分线。
他把木柜复原。
抱起炭篓。
走出废料棚。
营外风里有盐味。
他低着头,混在夜值杂役里出了西棚。
半个时辰后,匠营西侧排水沟里,一只封蜡竹筒顺水滑出。
竹筒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极浅的刀痕。
与瀛洲旗横纹同制。
次日清晨。
温景明查封柜。
锁未坏。
封泥未破。
但姜铸炮拿起副板时,手指停住。
“少了一角。”
许初脸上的笑没了。
吕梁蹲下,看见柜脚边一点炭粉。
温景明立刻合上图册。
“封营。”
军鼓响起。
匠营四门落锁。
所有匠人、学徒、守卒,原地候查。
温景明看向案上的舰载火炮草图,声音沉下。
“炮成之前,先查人。”
许初按住刀柄。
“这回不是炸膛。”
“是有人想把咱们的炮,送到海对面。”
姜铸炮一拳砸在铁案上。
铁案震响。
第一版舰载火炮试成。
同日,匠营核心副板失窃入册。北洋水师第一门炮还没上战船,先入了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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