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内湾，最后一袋米见了底。
与其说是米，不如说是混着沙砾的潮湿碎末。
“头儿，没粮了。”一名匪众声音发抖，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
内湾另一头，两伙人为了一只海鸟的尸体拔刀相向，血溅在礁石上。
秦黑鲨一脚踹翻面前的火盆，火星四溅。
他亲手砍了三个抢粮的小头目，却压不住三百张要吃饭的嘴，更挡不住一双双看向外潮口的绝望眼神。
那里，奉天北洋水师的巡船灯火整夜不灭，像一道烧红的铁箍，死死扣在荒岛咽喉。
“头儿，三岛那边……”
秦黑鲨不用他说完。
他爬上寨墙最高处，迎着腥咸的海风远望。
三岛方向，瀛洲的青灯早已断续不明，隐约可见蛮砮部归降的白色布旗在风中飘荡。
奉天的炮船像铁锁一样压在水寨外，只围不攻。
杨坚，已经完了。
楚临川，也救不了他。
“降了吧，头儿！”一名断臂的海匪跪在地上，“再不降，兄弟们就要吃人了！”
秦黑鲨沉默。
半晌，他撕下身后那面印着黑色鲨鱼的残破大旗。
“备白旗。”
身旁亲信一愣。
秦黑鲨脸上却没有半点颓丧，反而浮起一丝冷笑。
“再备一条小船。”
他目光扫过外潮口那艘巡弋不休的奉天旗船，声音里透着算计：“告诉他们，我秦黑鲨要见能做主的人。”
“我要一个水师游击将军的位子，换整座荒岛，和楚临川的侧翼。”
半个时辰后。
陆惊海的帅船“东海镇”号外，一艘挂着白旗的小船在浪里起伏。
秦黑鲨没穿甲，只一身黑衣，站在船头。
“陆将军，”他隔着十丈水面高声道，“我秦黑鲨愿献荒岛，并入北洋水师。但有三个条件。”
船上，随军的吏员和几名被征调的商船主闻言，脸色都有些紧张。
一名旧吏低声道：“海匪献岛，若是不受，他化整为零，我等粮道危矣……”
陆惊海面无表情，只抬了抬手。
“说。”
秦黑鲨笑了。他以为对方怕了。
“其一，封我为水师游击将军，统领本部旧人。”
“其二，即刻送三船干粮、十桶伤药入岛。”
“其三，黑石港旧案一笔勾销，我等兄弟戴罪立功，编入辅军。”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交易的底气。
“陆将军，我手上还有十七艘快船，二百多号敢死的老兄弟。奉天若不收，我便焚岛散伙，这东海的粮道，往后谁也别想走得安稳。”
话音一落，几名商船主脸色煞白。
陆惊海没有答话，甚至没让秦黑鲨登上主船。他只朝身侧的记册官递了个眼色。
记册官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长长的册子，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当众宣读：
“海匪秦黑鲨，原名秦啸，前朝东海水师百户。嘉定三年，于东岬焚湾，致三百户渔民失所。”
“嘉定五年，劫掠郑记盐船，杀船工二十七人。”
“嘉定七年，夜袭黑石港，勾结瀛洲，为虎作伥，焚毁东岬船坞……”
一条条，一桩桩，全是血账。
每念一条，秦黑鲨脸上的笑意便僵硬一分。
他身后的几名海匪头目，脸色已从得意转为惊恐。
“陆将军！”秦黑鲨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我是来献岛，不是来听旧账的！”
陆惊海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奉天王法，功是功，罪是罪。”
“献岛是功，杀民是罪。功过，不能相抵。”
秦黑鲨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抛出最后的筹码。
“我还有荒岛三条暗道图，瀛洲水师的旧灯号，以及三岛外礁的潮汐线！”
他从怀里掏出几卷羊皮纸。
“这些，够不够换兄弟们一条活路？”
陆惊海看着那些图册，眼神终于动了动。
但他依旧没有许诺。
“东西留下。”
“人，退回岛上。”
“等王爷批复。”
他命人放下吊篮，将降表、岛图、船册一并收走，封入印有“军情”二字的木匣，快马送往中军与王城。
秦黑鲨站在小船上，看着吊篮升起，心里七上八下。
他所有底牌都已押上，却不知道庄家会不会掀桌。
消息很快传到卫沧澜的中军福船。
江乘风看完军报，一拍船舷：“收！这荒岛一收，楚临川的侧翼就彻底废了！”
沈砚舟却看着海图，手指点了点荒岛的位置。“收，但不能这么收。”
卫沧澜没说话，只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白远航率斥候营，按缴获图册核验荒岛暗道、淡水井与潮线，一处不对，全案作废。
第二道，命季临渊调两艘粮船，开赴荒岛外潮。
当晚，两艘满载干粮的奉天福船，在所有海匪的注视下，稳稳停在荒岛炮程之外。
灯火通明。
米香顺着海风飘进岛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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