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散去,海水颜色变了。
东海边缘那片浑浊的黄绿色被甩在身后。
船艏劈开的浪花,变成了透着死气的深蓝。
没有岛礁,没有渔帆。
视线尽头只有水与天的交界线。
前阵三艘斗舰上,新募水兵扣紧了船舷。
连胜的亢奋,在无边无际的深海压迫感面前,冷了下去。
有人呼吸急促,双腿开始打摆子。
中军旗舰最高处,黑底金龙巡海旗被风拉得笔直。
宋长帆按着长刀。
他冷眼看着甲板上核对账册的军吏,任由海风灌进甲板。
林领航举着星盘测过风速,收起竹筒,大声报数。
周海图坐在避风处的木案前,推开残图,钉死一张空白的羊皮卷。
“传令各舰!”
宋长帆战刀出鞘,刀背砸在护栏上。
“跨过这道潮线,旧图作废。见水重测,见礁重画!”
军吏挥动令旗,指令穿透雾气。
“今日出海,不为贪功。”
宋长帆内力灌注声音,盖过潮鸣。
“王爷有令,要把奉天的尺子,实打实量到南洋边上!”
军令落锤。
新兵咬紧牙,视线重新聚焦在缆绳和炮位上。
周海图提笔,蘸满浓墨。
羊皮卷右上角,落下四个重字:南洋初测。
午后,风向变了。
东北季风突然斜压下来,毫无预兆。
海面由深蓝转为墨黑,白沫沸了一样翻卷。
左翼阵型瞬间被撕开缺口。
三艘中型斗舰被巨浪平推了数丈。
刺耳的木材断裂声从水下传来。
船底擦过暗礁,斗舰主桅杆发出响声,肉眼可见地歪向一侧。
舱底甲板崩裂,海水涌入。
“进水了!”
有人惊叫,扔下木桶冲向高层甲板。
斗舰航向失控,直逼后方的重装粮船。
旗舰角落,几名被强征的商吏抱住围栏,指节发青。
“去不得……去不得啊!”
商吏声音发颤,满眼绝望。
“家底都要喂了王八,王爷不听劝啊!”
恐慌顺着风扩散。
外侧的随行商船拼命转舵,阵型乱了。
军吏手指发抖,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漆黑。
轰。
一个巨浪拍在旗舰船首,半边甲板被白沫吞没。
宋长帆没退半步。
他拔出战刀,一刀将滑动的缆绳钉死在甲板上。
“前阵不许散舵!不许回头!”
宋长帆厉声下令。
“受损船降半帆,挂黄灯!开水泵!”
旗手抹去脸上的水,连打四遍旗语:人稳,船可救。
旗舰侧后,一艘救援快船借着浪脊冲了上来。
雷远洋赤裸上身,腰间绑着三指粗的麻绳。
两船交错瞬息,他带人跃过海沟,砸在受损斗舰的甲板上。
“乱个屁!”
雷远洋推开挡路的新兵,满身煞气。
“给老子让道!”
他带人直冲底舱。
齐腰深的海水里,船匠搬来木肋。
铁锤砸击铁箍,油麻死死塞进缝隙。
“老兵压帆,新兵递料!乱跑的扔海里!”
开阳营老卒按刀镇场。
新兵被吼得回了魂,开始排水。
受损斗舰的速度强行降了下来,堪堪停在粮船边缘。
甲板上方,林领航趴在护栏上,死盯着测水杆。
“不对劲。”
林领航抹掉水珠回头大喊。
“浪向和风向冲了!底下是卷流!”
周海图快步走来,将怀里湿透的《南洋安航册》翻开。
他指着所谓的安全水道,手指发狠,直接将那页纸抠破。
“底下藏着回卷礁带。”
周海图盯着水面。
“旧商的图,恰好把我们往漩涡最硬的地方引。”
“这不是遇险,这是死局。”
宋长帆眼神冷了。
不是天灾,是谋杀。
“停船,抛锚。退到潮线外。”
宋长帆下达死令。
前阵斗舰硬顶着浪定住船身。
宋长帆看向侧翼:“仇汝风。”
仇汝风跃出。
“在。”
“王爷有令,不用旧图。”
宋长帆指着翻滚的黑色海面。
“你带瑶光的人,给水师蹚一条真路出来。”
“得令。”
仇汝风翻身跃下旗舰,落入浪中的快船。
宁鸣佩早已准备妥当。
三艘斥候快船如飞鱼射入乱流。
巨浪几乎吞没快船。
瑶光斥候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手持长杆,在礁石边缘探水。
木杆碰底,反手便是一根带铅坠的白灯浮标。
惨白的灯火在漆黑的海浪中,连成一条细线。
后方船阵,发抖的新兵站直了。
他们看着那三艘快船在鬼门关里插标,先前的恐惧被血气顶了回去。
没等老兵催,新兵扑向缆绳,压紧底舱沙袋。
商吏挤在木案旁,看着周海图提笔。
朱笔落下,将那三条路彻底划烂。
“奉天,不被吓退。”
周海图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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