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想来北方看看。
大学生活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出租屋。
他机械地重复着。不再打架,不再惹事,甚至不再像中学时那样热衷于篮球。
只有在夜深人静,难以入眠时,他会下意识地摸向肋下那个早已愈合的旧伤,或者摩挲着一直贴身藏在口袋里的、那枚边缘早已磨得光滑徽章。
“江南国术馆”(17章)
冰凉的金属触感,是连接那段血火岁月的唯一凭证。
他变得异常干净。衣服永远是旧款,头发剪得规规矩矩,眼神总是低垂着,避免与人对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锐气,甚至有些畏缩。
只有极偶尔,比如在拥挤的公交车上遇到扒手,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时,才会泄露一丝被深埋的过往。
但那锋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成那个沉默、甚至有些木讷的大学生。
他试图把自己埋进书本里。
文学史,古代汉语,现代文学……那些字句晦涩难懂,很难真正走进去。
他看书,更多是为了让时间不那么难熬,为了在图书馆那片安静的喧嚣中,找到一点暂时的、虚假的平静。
他写东西,但笔下流出的文字,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暮气,一种与青春格格不入的苍凉,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而压抑。
教授点评他的作业,常说他“思想深刻,笔触老辣”,但随即又会委婉地补充一句:“就是…少了点年轻人该有的生气。”
大一那年的古典诗词赏析课,是在秋天。
教室在D教的一楼,朝北,光线不太好,窗外有几棵老桂花树,上课的时候开着窗,偶尔能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香。
教授姓周,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南方口音。他在西外教了几十年书,据说早年是研究唐宋文学的,后来年纪大了,就只带这门大一的基础课。
那天讲的是古体诗。
周教授从《诗经》讲起,讲到汉乐府,讲到建安七子,讲到陶渊明。他讲得慢,一字一句地解释,偶尔还会自己吟诵两句,声音苍老,但韵味十足。
讲完了,他放下课本,看着下面的学生。
“今天不讲理论了,”他说,“我布置一个小作业。”
教室里安静下来。
“你们学了这么多古体诗,也听了这么多赏析。现在,我让你们自己写一首。题材不限,长短不限,押韵就行。但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又说:“要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写。不要堆砌辞藻,不要无病呻吟。写你真正感受过的东西。”
教室里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嘀咕:“写诗?高考之后就没写过。”
有人说:“我连押韵都不会。”
周教授笑笑,说:“不急,二十分钟。写多少算多少。”
然后他在讲台边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任戟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手里握着笔,很久没动。
亲身经历。
真正感受过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枱州的雨夜,雨水混着血,在地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河。
城西中学的天台,几个人坐着,风吹过来。
篮球场上的奔跑和呐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进球后的欢呼。
然后是别的画面。
张敦海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竖起的那个大拇指。
峻阁在刑场上,对着东北方向跪下去的背影。
于桐唱跑调的那句“我的家在东北”,大家都笑,他也在笑。
鸽子的死亡冲锋.....
还有那些已经叫不出名字的脸,那些曾经一起走过一程、后来就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睁开眼,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没有停顿,没有修改,就像那些句子早就等在那儿,只等着被写下来。
《江湖行》
少年提剑出,意气薄云天。
恩仇皆作酒,醉里笑烽烟。
斩尽不平事,血痕满旧鞍。
故人多作土,孤影对寒川。
曾许千金诺,今剩一灯残。
剑收霜雪落,杯空冷月寒。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了看,没有再改动。
把纸对折了一下,交了上去。
耗时不过五分钟。
周教授收齐了作业,随手翻了翻,然后挑出几张,一张一张地看。
下面的学生交头接耳,有人紧张,有人无所谓,有人偷偷玩手机。
周教授拿起其中一张纸,扶了扶眼镜,念了起来。
“先念一首,”他说,“这位同学写得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少年提剑出,意气薄云天……”
教室里的嘈杂声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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