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秋天，我回到上海。
没有回枱州。不敢回。
我入职了一家外贸公司，地点在徐家汇肇嘉浜路。公司做进出口贸易，需要法语好的员工。我专业过硬，学历又高，hr当场录用。
那年我三十岁。
比我同龄的人，晚了七八年踏上职场。
公司领导姓陈，五十来岁，上海人，说话干脆。他看了我的简历，问我：“你以前做什么的？怎么三十岁才硕士毕业？”
我说：“复读过，又工作过几年。”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成年人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工资还行，税后一万七一万八。在上海不算高，但够活。
我租了一间老小区的单间，在徐汇和闵行交界的地方，地铁坐到徐家汇二十多分钟。房间不大，十五平米，但有个朝南的窗户，冬天有太阳晒进来。
周末我不闲着。
周六上午去一家法语培训机构教课，学生都是准备出国的小孩，或者想提升自己的上班族。
周日下午去一家跆拳道馆教课。
我高中时练的是散打，但在法国考了个跆拳道黑带。现在教小孩，教成人，时薪200。
加起来，一个月能多挣五六千。
总收入，一个月两万多，算不错的收入了。
但我也知道，在上海买房，对来说依然遥不可及。
两万一个月，一年存二十万。一套房子五百万，首付一百五十万。要存七八年。
七八年后，我快四十了。
有时候想想，觉得荒诞。
在枱州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房子的事。那时候我十几岁，每天想的是怎么混，怎么打。房子？那是大人的事。
后来在看守所里，更不想了。墙和铁栅栏就是我的房子。
现在到了上海，三十岁了，开始想房子了。
想有什么用呢？
不想了。
2016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那天是周六，我在法语机构上完课，九点多，坐地铁回住处。徐家汇站换乘，人很多，挤来挤去。
出站的时候，我沿着肇嘉浜路往西走。路灯很亮，商铺还开着，有人在路边抽烟，有人在等公交。
走着走着，突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喊。
“抢劫！抓住他！”
我抬头。
一个男人从对面冲过来，手里抓着一个女式的包，跑得飞快。他后面，一个女人追了几步，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男人从我身边冲过去。
我没想太多，转身，追。
追了大概五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在追，跑得更快了。但他跑不过我。我在城西中学时百米跑过11秒7 。
又追了三十米，追上了。
我伸手，抓住他的后领，一把拽回来。他踉跄了一下，转身挥拳。我偏头躲过，顺手一拉，膝盖顶在他腹部。他闷哼一声，弯下腰。我再一拧，把他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把包扔了，想跑。我按着他，不让他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跑过来。是那个女人，她跑得气喘吁吁的。
我把包捡起来，递给她。
“看看少没少东西。”
她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我。
“没少……谢谢，太谢谢你了……”
然后我们都愣住了。
路灯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也看清了我的脸。
“任戟？”她先开口，声音有点抖。
“……房晶？”
是房晶。
城西中学的校花房晶。
十年没见了。
她变了。
头发长了，烫了大波浪。穿一身黑色的职业装，高跟鞋，拎着电脑包。脸上有妆，但依旧光彩照人。
我也变了。
头发更白了，三十一岁，看着像三十五六。
我们站在路灯下，愣了几秒，我这才想起房晶是上海人。
然后她说：“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在上海工作。你呢？”
她说：“我住这儿附近。刚下班，走回去，就……”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劫匪，还被我按在地上。
我说：“先报警吧。”
报了警，等警察来，做了笔录，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劫匪被带走了，警察让我们留下联系方式，说有事再联系。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十一点了。
我们站在门口，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饿吗？”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前面有家咖啡厅，”她指了指，“还开着。”
我点点头。
咖啡厅很小，在一条巷子里。我们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沉默了一会儿。
她先开口。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变了好多。”
“是吗。”
“以前你……也不是说以前，就是……”她想了想，“你那时候有一种劲，现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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