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2019年回西安的。
辞了上海的工作,回到母校西安外国语大学,一边读博一边任教,当然,我和我的老上司陈总依然保持着很好的关系。
有人问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外贸公司不干,跑来教书匠。我只能说,不用挣钱了,想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这话听着有点欠揍。
但确实是实话,我老婆家里有钱,我们家财务自由了,不用再为经济问题发愁了。
老婆是我的高中校友,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事。后来在前几年的同学聚会上重逢,她说她找了我很多年,还专门从国外回来。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
婚礼那天,高中那些熟人都来了。
最让我惊喜的是,消失多年的麒翔也托人送来了礼金,他在东南亚当了几年雇佣兵,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可惜这辈子都没法回国了。
后来,沐恩喝多了,抱着我哭。王锦端着酒杯过来,笑嘻嘻地说:“任戟,我们这届四大校花,有三个都被你泡到手了。还好我结婚早,逃脱了你的魔爪。”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数了数,李菁、房晶、朱依依……好像还真是。
婚后生活还算和睦。我老婆有点小脾气,但我基本都让着她。她不想生孩子,说自己是丁克。我说无所谓。
我们就这么过着,她在西安找了个外企上班,我在西外教书。周末一起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偶尔在周边旅游。
有一年,我带着我老婆,楚涵带着小熊姐,再加上小鹤姐一个人,我们一行五人重返桐庐,故地重游。
我们三人给楚涵和我老婆讲述着,当初我们是如何救下范女士,如何度过了终身难忘的几天,而范女士又是个怎样的人物。
....
2021年秋天。
疫情之后,一切都慢慢缓过来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店铺开了门,游客重新涌进这座古城。断断续续地,我在西安待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那天下着小雨,我去雁塔区办点事。办完出来,雨还没停,我打着伞,沿着那条街慢慢走,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回民街。
雨中的回民街和平时不一样。游客少了,店门口的红灯笼湿漉漉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有几家店开着门,飘出烤馕和羊肉的香味。
我走到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不是因为想喝茶。
是因为看见了一个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认得。
十八年了。
他正和对面的两个人说话,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对面两个人一看就是中东地区的人。他们说得是阿拉伯语,我猜。他比划着,偶尔笑一下,看起来很放松。
我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忽然转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我也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对对面的人说了句话,站起来,走出茶馆。
我们站在回民街的石板路上,小雨落在我们之间。
他先开口。
“任戟。”
声音有点沙哑,带着西北这边特有的干涩。
我说:“博伦。”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我读不全。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在西安工作。你呢?”
他指了指茶馆里面:“陪客户。我干翻译的,阿拉伯语。”
我点点头。
“进来坐坐?”他问。
我跟着他走进茶馆。
他对那两个人说了几句阿语,那两人点点头,起身走了。我们在窗边的位置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2018年。先在枱州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来西安了。”
他点点头。
“我在宁夏待了很多年。”他说,“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学阿语,做翻译,后来慢慢有了客户,就全国各地跑。”
我看着他。
十八年了。
当年那个瘦弱的高中生,那个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少年,现在坐在我对面,穿着普通的衣服,喝着普通的茶,说着流利的阿拉伯语。
“挺好。”我说。
他看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这些年怎么过的?”
我说了。
湖州,巴黎,上海,房晶,回来,结婚,西外。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们喝茶,聊天,说这些年的事。他说他在宁夏认识的人,说他跑过的国家,说那些沙漠、骆驼、清真寺。我说巴黎的塞纳河,上海的徐家汇,西安的兵马俑。
谁都没提当年那些死去的人。
谁都没提南屯那个仓库。
谁都没提那场七对七的生死战。
我们就像两个普通的、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坐在一起喝茶,聊着有的没的。
雨停了。
茶馆外,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照在那些红灯笼上。
我看看时间,站起来。
“该走了。”
他也站起来。
我们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次什么时候来西安?”我问。
“不知道。有活儿就来。”他说。
我点点头。
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握手。
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很用力。
“任戟哥。”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
就这三个字。
我没说话,但我读懂了太多。
这么多年,深陷在回忆泥沼中,难以走出的人,又岂止我一个。
只是我也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我们举杯,一饮而尽。
饮尽年少的热血,饮尽往事如烟,饮尽所有的恩怨,也饮尽这十八年来的酸甜苦辣。
我转身,走进夕阳里。
走出几步,我回头。
他还站在茶馆门口,看着我的方向。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回民街上,店铺亮起了灯,烤馕的香味飘过来,有人开始摆夜市。我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装满了什么。
走了很远,我才想起来,刚才那杯茶,我忘了付钱。
下次吧。
下次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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