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从云端跌入泥泞的绝望。
曾经，他是沈家备受期待的大少爷，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巴结。
可是如今，他却衣衫褴褛，满身血污，躺在冰冷的地上，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过往的行人或车马匆匆而过，偶尔投来一瞥，也是嫌弃与漠然，仿佛他们是路边的污秽，多看一眼都嫌脏。
“水……水……我想喝水……”恍惚中，已经发起高热的沈时穆发出细微的呻吟。
一直强撑着守在旁边的沈忠，听到少爷的声音，连忙说道：“少爷，您要喝水是吗？老奴去给您找水，您先忍一下，老奴很快就回来。”
沈忠是真的忠心，就算是拖着两条已经断掉了的腿，他也依旧要为沈时穆卖命。
恰好，一个看起来面容敦厚的老农正从远处走来、
沈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哑着嗓子道：“喂！那老丈！站住！快……快拿水来！我家少爷要喝水！”
“你若是识相，赶紧弄些干净的水来，待我家少爷他日东山再起，必然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沈家虽然已经落败，但是身为奴才的沈忠却没能在第一时间调整心态，依旧像以往那般命令那些被他看不起的老农替他做事。
甚至于，沈忠还控制不住的威胁道：
“但是你若是不从，那我可就要……”
“就要什么？”
老农停下脚步，不仅没被吓到，反而一脸鄙夷地打量着沈忠和昏迷的沈时穆。
注意到沈忠那两条弯曲的双腿，老农的语气愈发比鄙夷，“难不成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要对我这么个老头子动手？”
他走近两步，目光扫过沈时穆身上那破烂却依稀能看出是好料子的衣服，又看了看沈忠虽然脏污却不像常年劳作的手，嗤笑一声：
“哼，我看你们俩，以前出身不低吧？这衣裳料子，这细皮嫩肉的手脸，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老爷少爷。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肯定是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人吧？”
老农越说越不屑：“像你们这种失了势还摆架子的，老汉我见多了！”
“自己都变成流浪汉了，竟还敢用这种口气威胁人？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所谓！”
说完，老农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似的，朝地上啐了一口，挑起担子绕开他们走了，任凭沈忠在后面如何呼喊也再不回头。
“你……你这老刁民！你给我站住！”
沈忠又急又怒，牵动伤势，疼得直抽冷气，但嘴上却不肯服软，对着老农的背影吼道，“我家主子可是沈家的人！如今不过是暂时遭了难，落败了而已，总有一日能重回荣光的！”
“你们今日这般得罪我们，待我家起复之后，必要你们好看！”
沈忠不过是放狠话想吓他一下而已，发现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后，他咬了咬牙，继续在地上爬行，试图为他家主子寻找一口水源。
可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边上响起：
“哦？原来你们是沈家的人呀？”
只见一群原本缩在角落避寒的乞丐，不知何时聚集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独眼乞丐，眼神死死盯住了沈忠。
“沈家……”独眼乞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就是那个……养出了剥皮女鬼沈玉瑶的沈家？”
沈忠对上那只独眼中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意，吓得浑身一哆嗦，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沈忠对上那独眼乞丐的眼神，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不……不是，我、我方才那是胡说的！就是想借沈家的名头吓唬吓唬那老农，骗点水喝！我们……我们跟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您相信我。”
沈忠是狂，他不是傻。
按照这独眼乞丐的态度来看，这群人八成是跟沈家有仇。
沈忠要是再说自己是沈家的人，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呵！”那独眼乞丐冷冷一笑：“你还想骗人？”
“刚才老子听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沈家的人。”
“哈哈哈……”独眼乞丐忽然笑了起来，“苍天有眼啊！真是苍天有眼！”
“你们沈家养的那个毒妇沈玉瑶，害死了我苦命的妹妹！我本以为这辈子报仇无望了……没想到，没想到啊！沈家倒了，还把你这条丧家犬送到了老子面前！”
“不！不是的！您真的听错了！我们不是……”
沈忠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只想离这个索命的恶鬼远一点。
“听错？”独眼乞丐猛地抬脚，狠狠踩在沈忠那条疑似断裂的伤腿上！
“啊——！！！”沈忠发出一声惨叫，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瞬间昏死过去。
“老子这只耳朵，就是为了听清仇人的消息才留着的！怎么可能会听错！”
独眼乞丐面目狰狞，脚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像你们沈家这种养出祸害人间的畜生，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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