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晨光透过厨房窗棂的竹篾，在灶台洒下蛛网般的光影。
刘真人跪在蒲团上，双手拢着土灶里的柴火，火苗舔舐着砂锅底部，噼啪声混着油脂滴落的滋滋响。
他鼻尖沁出细汗，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砂锅里的动静 。
十二块肋排码得整整齐齐，在琥珀色汤汁里缓缓沉浮，党参切段后特有的褶皱吸饱了汤汁，当归片舒展成半透明的蝶翼，药香与肉味交织成绵密的雾气，将他笼罩其中。
这道菜的火候极难把控。
刘真人记得，十年前第一次掌勺，也是炖这道文火排骨，汤汁烧干了大半，肉还带着血丝。
那时师父没有斥责，只是挽起广袖，手把手教他辨别柴火的声响：“听见没？当噼啪声转为低沉的咕嘟，就是汤收得正好的时候。”
师父装出一副不吃肉的样子，可是人后，吃的肉比谁都多。这一点，刘真人最是清楚。
如今灶膛里的声音渐弱，他屏住呼吸揭开锅盖，热气轰然升腾，恍惚间竟看到师父年轻时的面容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陶制酒坛的封印裹着三层粗麻布，浸透的酒液在布纹间晕染出深褐色的印记。刘真人用匕首挑开封泥，坛口腾起的酒雾带着陈酿特有的焦香，他喉头微动，想起入宗门那日。
师父穿着玄色道袍，袖口绣着金线云纹，亲手捧起这碗酒：“从此你我师徒，便要共饮这江湖的甘苦。”
那时师父的手掌宽厚温热，而此刻坛口的酒液，倒映着他自己扭曲的脸。
有时候，师父可能曾经是一个好人，只不过他能力变强了之后，变得越来越坏了。
食盒的檀木夹层里，银针泛着冷光。刘真人将菜摆放进去，特意把最肥美的排骨放在最上层 。 那是师父独特的喜好。
踏出厨房时，晨露沾湿了道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每走一步，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惊起几只栖息的山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惊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直到看见远处竹屋的轮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竹屋内弥漫着陈年艾草的气息，墙角的铜炉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香灰。
师父伪仙倚在藤椅上，月白色的道袍空荡荡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发间银丝比去年又多了几缕。听见脚步声，他指尖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向门口，嘴角扯出一抹笑，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又让你费心了。”
刘真人喉头发紧，忙将食盒搁在雕花檀木桌上。青瓷碗与桌面相撞发出轻响，他突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真正的仙家宴客，器物相碰当如凤鸣。
可如今宗门败落，那些讲究也都成了过眼云烟。“您尝尝这汤，炖了足足三个时辰。”
他递上汤匙，余光瞥见师父腕间的玉镯 。 那是当年宗门鼎盛时，天庭的娘娘亲赐的宝物，如今却布满了裂痕。
伪仙的喉结上下滚动，汤汁入口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二十年前的宗门大殿，金砖铺地，琉璃瓦映着日光，三百弟子齐诵《道德经》的声音震得屋檐铜铃叮当作响。
那时他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芸芸众生，何等风光。而眼前这个徒弟，初来时不过是个蓬头垢面的乞儿，连束发的簪子都是用树枝削成的。
“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连最基础的御剑都学不会。” 伪仙夹起排骨，骨头与牙齿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摔了那么多次，却硬是咬着牙不肯放弃。有次从云端坠落，把后山的竹林压出个大坑，爬起来还惦记着没练完的剑诀。”
刘真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保持着恭敬的笑意。他当然记得那个大坑，更记得师父当时的眼神 。那 不是心疼的眼神，而是兴奋，仿佛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从那以后，他被选中成为亲传弟子，每日在炼丹房一待就是十二个时辰，闻着童男童女的哭喊声练习法术。
酒过三巡，伪仙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他说起带着刘真人去东海降妖，浪花拍碎在仙舟上，师徒二人并肩而立，剑光劈开巨浪；说起在昆仑之巅论道，与各方仙长舌战三天三夜，最终让宗门名声响彻九重天。
月光透过窗棂的雕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恍惚间竟恢复了几分往日风采。
刘真人斟酒的手微微发抖，酒液溅在师父袖口。伪仙却浑然不觉，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你天资聪颖，我便知你日后必成大器。若不是那场变故……”
话音戛然而止，他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几点血沫，落在白玉酒杯里，晕染成诡异的红梅。
刘真人慌忙起身，袖中暗藏的帕子早已准备好。可伪仙却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珠突然变得清明，直直地盯着徒弟：“你知道吗？自从宗门出事那天起，我便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些童男童女的魂魄，夜夜在我梦里哭喊，可每次从噩梦中惊醒，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都是你递来的安神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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