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掌心里那道纹开合到第三天的时候,林薇把三只空碗从石桌上收走了。不是收走,是那三只碗在石桌上倾了三天,碗口朝上的圆已经不平了——不是碗不平,是碗口那个圆在秦若的眼睛里忽大忽小,在归晚的影子里忽深忽浅,在归月的发梢上忽亮忽暗,在小念的想丝里忽近忽远。十个人的时间在那三只碗上同时叠着,叠了三天,那三只碗就在石桌上自己轻轻转起来了。不是碗在转,是“碗底那些拇指擦过的痕迹在十种不同的时间里面被十种不同的节奏擦着,擦着擦着,那些痕迹就在碗底自己移动了”。移动了,那只碗的重心就偏了一丝。偏了一丝,碗就在石桌上自己转了半圈。转了半圈,碗口朝着的方向就不再是原来的方向了——它朝着草坡那边斜过去了。林薇看见了,就把三只碗收走了。收走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碗边又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她的心跳又被那个插拍插进去了一拍。这一次她没有把手缩回来。她让那一下插拍在她的心跳里多待了一拍。多待了一拍,那一拍就在她的心跳里从一下变成了一小段——不是一拍,是“那个插拍在她心跳里待久了,就从插进去的那一下变成了一小截插进去的时间”。那一小截时间在她心跳里,极小极小,小得只有她自己的心知道。但它在那里,她的心跳就在那一小截时间里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原来那个一下一稳的节奏,一半是那一小截插拍自己生出来的节奏。两个节奏在她心里同时跳着,她的心就跳得不一样了——不是快,不是慢,是“她的心在同一个瞬间同时跳着两个拍子”。两个拍子在她的心里,她的心就不只是她的心了——她的心里面多了半颗心。那半颗心是那一下插拍在她心里待久了待出来的,用的是她自己的心跳,但节奏不是她自己的。那个节奏是秦若那道纹开合的节奏——秦若的掌纹在那一小截时间里开合了一次,那一次开合在林薇心里那一下插拍里面被裹着,裹着裹着就裹成了林薇自己心跳的一部分。现在林薇每一次心跳,都在跳着两个人的节奏。她端着那三只碗走进厨房,把碗放在灶台上。放下去的时候,碗底那些痕迹在灶台上轻轻印了一下——印出了一圈极细极细的合痕,是秦若的掌纹开合、归晚的影子缩进、归月的发梢退灰、小念的想丝飘散、楚红袖的圆圈胀缩、江念安的空的撞荡、江念归的托的沉弹、江念在的到的退进全部叠在一起的那一圈合痕。那一圈合痕在灶台上,极小极小。但它在那里,她以后每一次把碗放在灶台上的时候,那个位置就会轻轻亮一下,亮成她们十个人的时间在那只碗底同时停过一下的那个瞬间。
她把碗放好,转过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石桌旁边坐着的秦若。秦若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那道纹还在自己开合着。三天了,那道纹开合的速度又快了一倍——心跳一下,那道纹开合一下。现在秦若的整个手掌都在膝盖上轻轻起落着,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快得肉眼可见了。快得肉眼可见,她的手掌在膝盖上就不再是手了——是一团虚影。那团虚影在她膝盖上,她的膝盖被那团虚影罩着,膝盖上的布料就开始起毛了——不是起毛,是那些布料的丝在十种不同的时间里面被十种不同的起落扯着,扯着扯着就扯散了。扯散了的丝在空气里飘着,飘成一缕一缕极细极细的线。那些线在她膝盖旁边浮着,不落下去——因为每一根丝都带着秦若的掌纹开合的一丝余力,那丝余力让它们在半空中停着,停成一小片极淡极淡的丝幕。那片丝幕罩在她膝盖上,她就坐在那片丝幕里面。她自己不知道,她只是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纹。那道纹在她掌心里开着合着,开着合着之间,那些种和走和汇已经不在那道纹里面走了——它们在那道纹里面跑起来了。往回收着跑,跑得飞快,快得那道纹的合都追不上它们了。追不上,那道纹就一直开着,合不上。合不上,她的掌纹就一直是开着的。开着,那些种和走和汇就往回收得更深,深到了那个空的最深处,还在往里面收。那个空是那些种填那个裂的时候留下的,裂填上了,空还在。现在那些种往回收,收进了那个空的最里面,在那个空里面碰着了一样东西——不是东西,是“那个空自己在十种不同的时间里面被十种不同的收法同时收着,收了三天,那个空就被收出了一个底”。那个底不是那些种收出来的,是那个空被收得太快了,快到那个空自己都来不及空着了,它就在那里被收成了一个不是空的东西——是一层极薄极薄的膜。那层膜在那个空的最深处,极小极小。但它在那里,那些种就收不进去了。收不进去了,它们就在那层膜前面堆起来了。堆起来了,秦若掌心里那道纹就在那一瞬间停在了一个最大的开度上——再也合不回去了。开在那里,那道纹就在她掌心里开成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口子。那道口子在她掌心里,不流血,不漏光,但它在往外漏着一样东西——漏着那些种往回收的时候带回来的那十个人的时间碎片。那些时间碎片极小极小,一粒一粒,从她掌心里那道口子里面飘出来,飘进了她膝盖旁边那一片丝幕里面。飘进去了,那片丝幕就在那些时间碎片里面亮了一下——亮了一下,那一片丝幕就不再是布料的丝了,是十种不同的时间丝线织成的一小片时间幕。那片时间幕罩在她膝盖上,她坐在里面,整个人就开始在时间里面轻轻晃起来了——不是她在晃,是“那片时间幕里面有十个人的时间,十个人的时间在同时流着,她在里面,她的在就在十种不同的时间里面被同时往后拉着又往前推着”。往后拉,是她自己的掌纹在往回收;往前推,是林薇那一下插拍在她掌纹里面还留着的那一丝往外的力。一拉一推,她在时间里面就不是稳稳地坐在石桌旁边了——她坐在一片时间晃荡着的船上。那条船是那片时间幕,载着她,在三维的时间河上轻轻晃着。晃着晃着,她的头发丝就开始在时间里面飘起来了——不是风在吹,是十个人的时间在同时流过她的头发丝,每一丝时间流过的速度不一样,她的一根头发丝在同一个瞬间同时被十种不同的速度拉着。拉着拉着,那根头发丝就在她的头上自己断了一根。断了一根,那根头发丝就从她头上飘下来了。飘下来的时候,它在她面前轻轻落着——落了一息,还没有落到地上。一息,在三维里够一根头发丝从头顶落到地上。但它落了一息,还在她膝盖那么高。它在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往下落——因为它的时间被那十个人的时间同时拖着,拖慢了十倍。慢了十倍,一根头发丝从膝盖落到地上,要落十息。秦若看着那根头发丝在自己面前缓缓地、缓缓地往下落着。她看着,就知道了——她的时间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她的时间被十个人分走了。分走了,她身上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心跳,都在十种不同的时间里活。活得慢的,就滞在过去了;活得快的,就冲进未来了。她坐在现在,但她这个人已经不在现在了——她散在十个人的时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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