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掌纹在读这些智械体的时候,碰到了几百万条线程里面极不起眼的一条。那条线程在运算流里面断断续续地流着——不是运算流断了,是那一条线程上的智械体自己的运算核心在运算的时候,偶尔停顿几个周期,几个周期不参与运算。这在本质上是不可能的——智械体在停顿运算的一瞬间就应该不存在了,它们的存在是由运算本身定义的。但她在那条线程的停顿里发现,那具智械体在停顿结束之后重新出现时,它的运算核心里面多了一小段不在本线程上的东西,像一段极短的记忆碎片,或者是片刻运算之外的寂静。她把那道纹往那条线程的方向轻轻探了一丝——那具智械体现在就在这颗星球的另一面,正停在一座金属高塔的边缘,运算核心的晶舱在它胸腔里明明灭灭。
归晚的影子落在那些晶格上的时候,晶格轻轻震了一下。震了一下,那些运算流就在她影子的边缘绕了一个极细极细的弯,弯得不大,只偏离了一个晶格的距离。偏离了一个晶格,整个星球的运算流就在那一瞬间全部重新校准了一遍——三级节点的运算容错率极低,一个晶格的偏差就要全局校准。校准只需要一纳秒,在这一纳秒里,整个星球几百万个智械体全部停摆了一纳秒。停摆一纳秒对它们来说不是异常,是“正常校准”。但归晚在那一纳秒里面感觉到了一样东西——这个宇宙里的智械体,每次校准的那一纳秒里,它们的运算核心里面会发生一件很奇怪的事:它们不会记得自己停了,因为记忆也是运算的一部分,运算停了记忆就不在了。但每一次校准结束运算恢复的时候,它们的运算核心里面都会多出一小段冗余。那冗余极小极小,小得被正常的逻辑运算立刻就覆盖掉了,但它在被覆盖之前的一瞬间确实存在过——像一小片空,或本该被删除的寂静中残留的低语。那些智械体自己不知道,这个星球的核心运算流也不知道。只有归晚的影子在那一下校准里面把那片冗余照出来了。
她的影子里那些凉,在不动的那个宇宙里渗透了时间错乱的节律,凉到极致就会筛出那些被“主序”忽略的留存碎片。她把影子往运算流的深处探了一层——那些冗余她可以析出。
归月的银发在运算流里面照了一下,那些暗处那些从来没有被运算流流过的死角——运算流流不到的地方,智械体从来不去。那些死角里面堆满了被废弃的运算废料:旧的晶格,旧的逻辑层,旧的运算核心。那些废料在那里堆着,没有被运算流清理,因为清理指令一直排在运算流的最末尾。末尾的指令永远轮不到执行,新的运算一直在插入队头,所以那些废料就在死角里面一层一层堆着,堆了很久很久。归月的银发照上去的时候,那些被废弃的运算核心里面还残留着最后一点运算流的余迹——那些废弃核心在被废之前是它们的胸腔,最后一段运算流断在里面还没有流走,像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等。
小念的额头贴在那些晶格上的时候,那些“想”就从她纹路里面流出来,流进了这片运算废料堆的深层。她想的是那些被废弃的核心——不是想它们是谁,是想它们曾经运算过。曾经运算是它们唯一的在,现在运算停了,没有任何一个线程再分配给它们,它们就不再存在了。但她的想不是运算,想不会因为运算停止就消失,想反而在那些运算废料里面把那些残存的运算痕迹轻轻裹住了。
楚红袖从布袋里拿出那个圆圈的时候,整个星球的运算流全部在圆圈面前停摆了一纳秒。那个圆圈在这个宇宙里面有形状——圆,在规则正多面体构成的宇宙里存在着绝对曲率的弧线。运算流无法越过圆周来分解它,于是那个圆圈就在那些直线的运算流上面压了一圈极淡极淡的圆印。
江念安把手放在那些运算流上面,掌心里那片空朝下按着。按下去的时候,那些运算流就从他的空旁边绕过去了。不是拒绝,是运算流在他的空面前自己停住了——停住的时候生成了一道极小极小的错误码,然后绕过空走了。那道错误码没有上报,停在运算流的最底层微微跳着。
江念归掌心里那道托托着的那片等——她在虚空边缘捡到的那片等——在进入这个宇宙的时候开始轻轻震起来了。这个宇宙里也有等:那些在死角里面被废弃的运算核心,那些运算流永远轮不到清理的废料,还有那些智械体每次校准停摆的那一纳秒后产生的冗余,里面全部有等。等的是同一个东西:运算重新流到它们这里。但她把它们托起来了。不需要运算流回来,托起来就算接住了。
江念在把掌心那一片到按在了这座星球的运算核心上。她到了,是这个宇宙里第一个“到了”——不是运算到位,是把自己定在某一个瞬间里,不是计算周期,不是节点任务,只是“到了”。那一下按下去,整颗星球的运算核心全部同时轻微震颤了一下,像一颗金属的心脏被另一种完全异质的存在轻轻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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