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丰村回来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赵铁柱握着方向盘，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啸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养神。
“老板，为了一个不讲理的老头，咱们修改规划图纸，这成本增加得太多了。而且，这要是开了先例，以后咱们再拿地，别人要是也学他这样耍赖不搬，咱们怎么办？”赵铁柱终于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林啸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铁柱，咱们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但赚钱，不是为了变成一台只认数字的机器。”
林啸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通透。
“那个老头不是在耍赖，他是在守着他这辈子最后一点念想。如果咱们强行推了他的房子，就等于掐断了他活下去的希望。青石集团现在不缺那点修改图纸的钱，但如果因为这几百万的成本，背上一条人命的债，这笔买卖，亏得太大。”
“至于你说的开先例，不用担心。”林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咱们讲道理、讲人情，别人自然也会讲。如果真遇到那种为了多要几万块钱而恶意勒索的地痞无赖，咱们青石的手段，你难道没见过？”
赵铁柱回想起叶岚在夜市里那干脆利落的过肩摔，还有林啸在港口码头那雷霆般的铁腕，顿时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老板。”
回到庄园，已经是下午两点。
日头正毒，院子里的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林啸走进客厅，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秦沐雪和梁安琪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各种报表和文件。
“回来了？”秦沐雪抬起头，看到林啸，放下手中的笔，“东莞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那个钉子户搞定了吗？”
林啸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搞定了。房子不拆了，二期厂房的规划图纸，让老宋他们重新做，绕开他家那座老宅子。”
“不拆了？！”
梁安琪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提高了八度。
“林啸，你知不知道这牵扯到多大的工程量变更？物流通道的重新规划，会直接影响未来电风扇和彩电的仓储运输效率。这其中的隐形成本，至少在三百万人民币以上！就为了一个老头？”
“这钱，我个人出。”林啸看着梁安琪，语气坚定。
“这不是谁出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梁安琪显然有些急了。作为一个极其理性的CFO，她无法接受这种感性凌驾于商业利益之上的决定。
秦沐雪没有急着反驳，她看着林啸那平静如水的眼神，知道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当家的，到底怎么回事？”秦沐雪柔声问道。
林啸将长丰村老宅子里的事情，以及那位独眼老人寻找女儿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听完林啸的讲述，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梁安琪那原本紧绷的神情，也慢慢缓和了下来。她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轻轻叹了口气。
“桃花胎记……二十年了，人海茫茫，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梁安琪重新戴上眼镜，语气虽然依然冷静，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尖锐。“林啸，我理解你的决定。图纸修改的费用，走集团的专项‘社会责任基金’账户。这笔钱，花得值。”
“不仅是修改图纸。”林啸站起身，“沐雪，让咱们在全国各地的物流车队和放映队，都留意一下这个特征。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得试试。”
“好，我马上安排。”秦沐雪点头答应。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蛇口湾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林啸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棉质短裤和短袖，走到后院的草坪上。
阿诺正坐在那把红椿木做成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啸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林大哥！”阿诺看到林啸，立刻放下书，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晚晴姐说，这本书能让我更了解外面的世界。”
“这书对你来说太深奥了点。不过多看看字也是好的。”林啸笑了笑，看着她那被夕阳映照得有些发红的脸颊。
阿诺将书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忽然凑近了林啸，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林大哥，你看这个。”
林啸低头看去，阿诺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已经泛黄、甚至有些卷边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看起来非常时髦的花布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小女孩的笑容很灿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耳后方，有一块极其明显的深色胎记。
虽然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那块胎记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辨。
就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
林啸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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