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和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掌心的茧子蹭得仲明胳膊痒:“好,好,早去早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县城火车站的候车厅才亮了一半灯,仲明已经把摩托车推进了车站旁的存车处。看车的大爷打着哈欠挂锁,他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售票窗口。玻璃后的售票员正撕着票根,听他说要去省城,头也没抬:“直快刚走一趟,下趟一小时后,去北京经停的,坐不?”
“坐!”仲明把钱递进去,接过车票时看了眼时间,七点整。
两小时后火车靠站,省城的太阳已经把柏油路晒得发烫。仲明跟着人流挤出站,抬手拦了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探身问司机:“师傅,知道省科委在哪儿不?”
司机叼着烟笑了:“咋不知道?不远。给十块钱,保准送到。”
仲明没还价,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五块递过去,坐进后座时催了句:“麻烦您尽量快点。”
没想到这“不远”是真不远。司机拐了两个弯,刚过了省政府的红漆大门,就把车停在一栋灰楼前:“到了。”仲明看表,才九点四十,从火车站过来竟没到五分钟——后来才知道,这大院跟火车站直线距离还不到三公里。
省科委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墨水香,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工作人员正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抬眼问:“同志,办事?”
仲明赶紧把推荐信递过去:“我来办去厦门大学的介绍信。”
女同志接过信看了看,起身往里间走:“你稍等。”
不过十分钟,她就回来了,径直坐到打字机前。“咔哒咔哒”的打字声没响几下就停了,她又从墙角的保险柜里拿出印鉴,“啪”地往文件上一盖,红章清清楚楚。
“手续办完了。”她把介绍信递给仲明,“带上这个,直接去厦门大学就行。”
仲明捏着那张纸,指尖都有些发僵。他原以为要跑上大半天,要填一堆表,没想到这么会儿功夫就全妥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介绍信的字上,暖得让人心里发颤——厦门的风,好像已经顺着这张纸,吹到了眼前。
暮色漫进窗棂时,仲明才骑着摩托车拐进熟悉的巷口。院门口的老槐树影落在地上,母亲正站在石阶上往巷口望,见他来,围裙往腰上一拢:“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饭呢。”
灶房里还飘着米汤香,母亲掀开铁锅,蒸腾的热气裹着杂粮饭的暖香扑过来。碗里卧着的荷包蛋颤巍巍的,是他临走时念叨过想吃的。
“省城人多,没误了车吧?”母亲往他碗里舀着菜,筷子没停。仲明扒着饭笑:“顺顺当当的,科委的同志还送我到公交站呢。”
饭刚落肚,父亲廷和就从里屋挪出来,手里捏着旱烟杆。仲明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红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显眼,他笑着把省城的事细细说——科委的女办事员怎么递热茶,怎么翻着文件说“这事儿我帮你记着”,又怎么特意在推荐函背面写了接洽人的名字。
廷和把烟杆往桌角一磕:“你遇上好人了。”烟丝的火星子明了明,“换个难缠的,单是补材料就得折腾你一阵子。”
“对了,”廷和突然往前倾了倾身,眉头蹙着,“你这次上厦门,半点儿风声不能漏。晓芬老家那边……有没有靠得住的亲戚?”
仲明心里早盘算了好几遍:“她舅舅在老家呢,正好表兄最近结婚。我就说晓芬身子沉,替她去趟老家道贺。我跟晓芬都对好说辞了,保管不让马媛察觉。顶多去三四天,速去速回——周六走,周一办事,说不定周二就能往回赶。”
廷和慢慢点头:“路上仔细些。”
周六天7点45分,厂里的调度会就开了。仲明把本周的生产单挨个儿点清,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散会后,他揣着推荐函往车棚跑,摩托车发动时溅起两片晨露,往火车站去的路两旁,白杨树影一掠而过。
火车站的广播正响着,他挤到检票口看了眼显示屏——上午十点往鹰潭的火车正好在检票。拎着帆布包冲进去时,车厢门刚要关,他手一撑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才松了口气。车开起来时,窗外的电线杆成了模糊的线,过了南京站,他去补了张卧铺票。虽是上铺,却清净,他从包里摸出《中国冶金文摘》,借着车顶的灯翻着,看了没几页,眼皮就沉了,不知不觉歪着头睡了过去。
再醒时,窗外早黑透了。仲明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下手表,指针早过了六点。他顺着梯子往下爬,脚刚沾地就往餐车去。要了份盒饭,扒拉着饭时,听见邻座有人说“到杭州了”。他往窗外看,路灯串成金黄的光带,西湖的轮廓在夜色里蒙着层薄雾,岸边的柳树影晃悠悠的。饭吃完了,他在过道站了会儿,晚风从开着的窗吹进来,带着点水汽的凉,七点多才慢慢挪回卧铺。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像小时候母亲晃着的摇篮,他头一沾枕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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