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表哥来烧鞋。他拎着个铁盆,里面垫了几张旧报纸,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挖了个坑。我躲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那衣角上还有昨天蹭的泥。
“别怕,烧了就没事了。”表哥拍了拍我的背,他的手还是有点抖。
他把鞋放进铁盆,划了根火柴点燃报纸。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鞋帮,把红壁纸的腥甜味烧得更浓了,混着橡胶燃烧的臭味,还有点头发的焦糊味。
我盯着火苗,看见鞋底的头发在火里蜷成一团,像黑色的虫子在挣扎。突然,火光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红棉袄,袖口宽大,随着火苗晃来晃去,像是在跳舞。她的脸还是被头发遮着,可我好像看见她的嘴角在动,像在笑。
“哥,你看……”我拽着表哥的胳膊。
表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唰”地白了。他捡起根树枝,使劲往火里捅,“烧!烧死你!”
火越烧越旺,把我们的脸烤得发烫。我突然觉得眼睛发酸,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糊了一脸。后来表哥说,我哭得直抽抽,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胳膊,还死死抱着他的腰,像只树袋熊。可我啥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那股焦臭味里,混着点胭脂水粉的甜,和红壁纸上的味一模一样。
鞋烧完后,变成了一堆黑灰。表哥用树枝扒拉了两下,说头发都没了。我低头看脚腕,那圈浅浅的红印还在,像勒出来的,只是不那么痒了。
可我总忘不了那间屋子。红壁纸潮乎乎的腥甜味,照片上黑洞洞的眼眶,还有那些缠在脚上的头发,像刻在脑子里,一闭眼就能看见。
后来再路过那片荒地,看见那间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红壁纸被风吹得飘出来,挂在断墙上,像一面面破旗子,在风里“哗啦”响,像有人在哭。有次刮大风,一张壁纸被吹到了我家院子里,我妈看见了,用夹子夹着扔进灶膛烧了,说“晦气”。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她站在灶膛边,看着火苗发呆,头发上沾着火星。
有次下雨,我看见几块壁纸碎片贴在邻居家的墙上,被雨水泡得发胀,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上面黑褐色的痕迹顺着墙根往下流,弯弯曲曲的,像眼泪。那天晚上,我又发烧了,梦见自己被塞进那扇窗户,红壁纸里伸出无数只手,全是头发缠成的,手指尖沾着红漆,往我脸上抹。我拼命躲,却撞在相框上,照片里的男人和女人突然动了,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嘴里冒出头发丝,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哭着醒过来时,我妈正坐在床边给我擦汗。“又做噩梦了?”她叹口气,“早知道那天就不该让你跟表哥去野。”
表哥自那以后,再也没跟人去探险。有次学校组织看电影,演到火灾的场面,他突然站起来就往外跑,吓得老师以为他犯了羊角风。后来他说,一看见火,就想起那天烧鞋时的红影子。
大伟哥第二年搬家了,去了县城。临走前,他偷偷把那块断了的桃木梳齿埋在荒房子门口,还在上面压了块石头。我问他为啥,他说:“我奶奶说,给她留个念想,别总缠着我们。”我不知道他说的“她”是谁,是照片上的女人,还是那个红影子。
现在那片地改成了菜园,我妈种了茄子,紫莹莹的,挂在枝上像小灯笼。每次摘茄子,我都不敢往原来房子的方向看,总觉得有双眼睛从土里盯着我,脚底下也时不时发麻,像有头发在底下缠。
有回蹲下来系鞋带,我看见泥土里露出缕黑头发,长在茄子秧旁边,像从土里长出来的。我吓得连篮子都扔了,跑回家浑身发抖。我妈骂我“没出息”,却还是找了把铁锹,在那片土上翻了三遍,翻出不少头发丝,黑的、灰的,缠在土块里,像蜘蛛网。她把那些头发拢在一起,倒了点煤油烧了,烧的时候,烟是黑色的,像条小蛇往天上钻。
前几天回家,我看见菜园角落里长了丛黑黢黢的草,叶子细长,软趴趴的,风一吹就贴在地上,像女人的头发。我妈拿了镰刀要拔,我赶紧拦住了,声音都变了:“别拔!留着吧。”
“留着喂虫子?”我妈瞪我,手里的镰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这草邪性得很,根扎得比茄子还深,拔了好几次都没拔干净。”
我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看着那丛草。叶片上的露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像那天缠在脚腕上的头发。说不定,这是她最后一点念想了。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没能穿上一天完整的嫁衣,没能好好梳一次头,或许就盼着能有这么点“根”,留在这片她没能离开的土地上。
“随你吧。”我妈撇撇嘴,收起镰刀往屋里走,“回头招了虫子,可别喊怕。”
我蹲在草丛边,看着风掠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梳头,又像有人在低低地笑。那股甜腻的腥气顺着风飘过来,缠在鼻尖上,甩都甩不掉——和红壁纸上的味一模一样,只是淡了很多,像被岁月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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