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课桌上摆着个铁皮文具盒,上面画着把红伞,伞面上的颜料掉了块,露出底下的铁皮,像块疤。我捡作业本时,看见她的鞋上沾着点泥,泥里混着根红丝线,细细的,缠在鞋跟的缝隙里。
“你知道吗?”短头发女生把文具盒往我面前推了推,铁皮蹭过桌面,发出“吱呀”的响,“我们学校以前死过个女生,被车撞死的。”
她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突然接话:“我哥说的,那女生把伞举在前面,看不见路,被货车轧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睛,“轧了两次,骨头都碎成渣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们脸上投下格子状的阴影,像监狱的栏杆。我盯着文具盒上的红伞,伞柄的位置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雨”字,突然想起林小雨说的蓝布伞,心里咯噔一下:“她的伞是红的?”
“对,红的。”短头发女生用指甲刮着文具盒上的伞面,颜料屑簌簌往下掉,“红得像血,她妈妈说,就是这伞害了她,太扎眼,司机分神了,才没看见人。”
戴眼镜的男生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我的耳朵,他的呼吸带着股韭菜盒子的味,混着牙膏的薄荷香,熏得我有点晕:“她妈妈把她的碎骨头捡起来,拼在学校大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说要让全校都看看。骨头拼不全,就用泥巴补,风吹日晒的,泥巴掉了,露出白森森的碴子,有小孩去摸,被扎破了手,流的血跟那伞一个色。”
我猛地往后躲,撞到了后面的课桌,椅子腿“哐当”响,惊得讲台边的粉笔盒掉了下来,粉笔摔成半截,白花花的像碎骨头。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摇,像有无数只手在挥,影子投在黑板上,像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后来呢?”我的声音发颤,总觉得后颈有伞面扫过的触感,凉丝丝的,像有人举着伞站在我身后,伞骨抵着我的脊椎。
“后来那石狮子眼睛红了。”短头发女生指着窗外,她的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声,“就学校门口那对,你刚来没看见,它们的眼睛是红的,像染了血。有人说,是那女生的血渗进去了,天阴的时候,还能看见狮子嘴里叼着碎骨头。”
“她妈妈呢?”我追问,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疯了。”戴眼镜的男生笑了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颗龅牙,“抱着把红伞在门口转圈,见人就问看见她女儿没,伞柄上总沾着头发,黑糊糊的,一缕一缕的,像从头皮上揪下来的,还带着白花花的东西。”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头皮,“你知道是什么吗?是......”
上课铃响时,我看见短头发女生的文具盒里,放着根红丝线,缠在铅笔上,像条细蛇。她把文具盒合上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咔哒”声,像骨头碰在一起,沉闷又清脆。
那天我特意去看校门口的石狮子,它们蹲在门两侧,张着嘴,獠牙上沾着灰。眼睛果然是红的,不是染的,是石头本身的纹路,红得像血丝,顺着眼眶往下淌,在下巴处积成小小的红点,像没擦干净的血。狮子脚下的石台上,有块地方颜色较深,比周围的石头更黑,像积了多年的血渍,摸上去比别处更凉。
我问保安大爷,这里是不是死过个女生,他正用抹布擦传达室的玻璃,听见这话,抹布“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抓起门边的棍子就赶我:“小娃家别瞎问!滚回教室去!”他的袖口沾着点红,像刚擦过什么,红痕在深色的袖口上晕开,像朵烂掉的花。
走回教学楼时,我看见石狮子的爪子缝里,卡着根红丝线,和短头发女生文具盒里的一模一样。风一吹,丝线轻轻晃,像在招手。
初中入学那天,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家长的汗味混着防晒霜的香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我踮着脚找自己的班级,手指划过名单上的名字,突然听见身后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花,软乎乎的,却带着点尖。
“......我姐说的,这学校以前出过事,一个女生举着伞过马路,被车撞了,尸体碎得......”
我的笔“啪”地掉在地上,笔帽摔开,墨水流在水泥地上,像滩凝固的血,慢慢晕开。转身时,我看见其中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红裙子,裙摆扫过地面,和林小雨说的一模一样。阳光照在她的裙子上,红得刺眼,像团烧起来的火。
“她妈妈......”红裙子女生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头发被风吹到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把她的肉捡起来,抹在学校大门的铁门上,说要让全校都闻闻血腥味,直到铁门锈得关不上,合页烂成渣,她才被拉走。”
另一个女生穿着白T恤,领口沾着点灰,突然指着公告栏:“就是那个位置,以前贴过寻人启事,印着那女生的照片,举着把黄伞,笑得特别甜,两个酒窝里像盛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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