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我实在熬不住,趴在桌上打盹。迷迷糊糊中,听见爸在院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惊恐。
我猛地站起来,往院里跑。
爸站在院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空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咋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空地上的野草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口棺材,红得刺眼,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棺材旁边站着几个人影,穿着长衫,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像几尊泥像。
咚锵、咚锵!
锣鼓声又响了起来,比昨晚更近,就在院门外,震得人耳朵疼。唢呐吹得撕心裂肺,女人的哭声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关门!快关门!妈从屋里跑出来,拽着我和爸就往院里退,是它们来了!是它们来了!
她的手烫得吓人,拽得我胳膊生疼。爸像是被吓傻了,任由妈拽着,眼睛还是盯着那口红棺材。
就在我们快要退到屋里时,那口红棺材突然一声,盖子弹开了条缝,里面伸出只手来,白森森的,戴着只红镯子,指甲又尖又长,朝着我们的方向招了招。
妈尖叫一声,拽着我们冲进屋里,的一声关上大门,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锣鼓声、唢呐声、哭声,就在门外响着,越来越近,好像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我抱着爸的胳膊,他的手冰得像块铁,身上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又突然停了。
和昨晚一样,戛然而止。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喘气声,粗重得像风箱。
天快亮时,爸才敢打开门。院门外什么都没有,空地上的野草依旧晃着,露珠亮晶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地上多了些东西——红色的纸屑,散落的香烛,还有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躺在泥土里,绿得发暗。
爸捡起一枚铜钱,放在手里掂了掂,突然往地上一扔,了一声:妈的,还真敢来!
那天上午,爸请了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扛着锄头去了空地。他们把野草全铲了,翻了一遍土,又在空地上烧了堆纸钱,烟打着旋往上飘,散着股呛人的味。
这样就没事了,带头的李叔拍了拍爸的肩膀,老辈人说,给它们烧点东西,就不会再来捣乱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铲草的时候,我看见泥土里埋着块红布,像从嫁衣上撕下来的,李叔说烧了就行,可那布扔进火里,愣是没烧着,只是蜷成一团,冒了阵白气。
纸钱烧完后,空地上留下个黑糊糊的圈,风一吹,纸灰打着旋飞起来,有几片落在我脚边,上面好像印着字,细细一看,是字,红得发暗,像染了血。
那天下午,我就收拾东西回了学校。爸妈本来想留我,可我实在不敢再待下去,一闭眼就看见那口红棺材,还有那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
临走时,张奶奶来送我,塞给我个布包,说是她年轻时求的护身符,能辟邪。那新媳妇是想找个伴儿,她往空地方向看了看,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是咱村第一个在城里念大学的年轻人,她怕是看上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看上我了?
那......她还会来吗?
张奶奶叹了口气:不好说,这空地上的东西,记仇得很......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攥着那个布包,里面的护身符硬硬的,硌得手心发疼。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可我总觉得,有串脚步声跟着火车,沙沙沙的,像踩在草地上。
后来给家里打电话,妈说空地上没再出过动静,爸还在那儿种了点菜,长得绿油油的,挺好。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上个月,妈寄了床棉被给我,说是家里新做的。拆包裹时,掉出来个东西,红得晃眼——是只红镯子,和我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上面沾着点黑灰,像没烧完的纸钱。
我吓得把镯子扔在地上,它一声滚到床底,没了动静。
晚上睡觉,又听见了锣鼓声。
不是在老家,是在宿舍窗外。楼下是条大马路,车来车往的,可那唢呐声、哭声,还是那么清楚,像有人在窗根底下吹。
我不敢拉开窗帘,蒙在被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又在老家。
我在学校。
那你那边咋有唢呐声?朋友回得很快,跟上次一样,挺瘆人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它跟着我来了。
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那口红棺材,那支民国时期的队伍,跟着我,从老家的空地,追到了城里的宿舍。
现在,锣鼓声还在响,咚锵、咚锵,越来越近。
我知道,它就在窗外,仰着头,看着我的窗帘,等着我拉开一条缝,像在老家时那样,让它看清我的脸。
手机在手里震个不停,朋友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问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可我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耳朵里全是那声,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把锤子在里面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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