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直起身子,转向我的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皱巴巴的,眼睛深陷下去,像两个黑洞。是刘老太!
我吓得缩回脑袋,捂住嘴,不敢出声。
“小兵……”窗外传来她的声音,慢悠悠的,“看见我的鞋了吗?红布的,绣着花……”
我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抖得像在筛糠。
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我又爬到窗台上看,影子不见了,院门外的草被扒得乱七八糟,地上有个红东西——是那只红布鞋,就摆在门槛边,鞋头对着屋里。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建国去看,门槛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就说你看花眼了。”建国踢了踢地上的草,“吓自己玩呢?”
可我知道不是。那鞋上的泥印还在门槛上,浅浅的,像个小脚印。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我都绕着后山路口走,宁愿多走半小时路。可那股臭味总跟着我,有时候在放学的路上,有时候在院子里,甚至在教室里,突然就钻进鼻子里,浓得让人想吐。
同学问我:“你身上咋总有股味?”
我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可一想到那股烂味,就觉得浑身发痒,好像有虫子在爬。
有天夜里,我又被梦吓醒,摸黑去院子里上厕所。刚走到茅房门口,就看见墙根蹲着个影子,背对着我,正在穿鞋。
是只红布鞋,她穿得很慢,脚趾蜷着,怎么也塞不进去。
“刘老太?”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影子猛地站起来,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副皱巴巴的样子,眼睛黑洞洞的,盯着我手里的手电筒。
“帮我穿穿呗?”她举起另一只鞋,递过来,“总穿不上……脚肿了……”
我这才看清,她的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亮晶晶的,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虫子,正往鞋里钻。
“啊!”我把手电筒一扔,转身就跑,撞到了院门上,“咚”的一声,额头磕得生疼。
建国和爷爷被吵醒了,跑出来时,我正抱着门哭,额头上起了个大包。
“咋了?”爷爷把我拽起来,电筒光扫过墙根,什么都没有。
“刘老太……她在墙根……穿鞋……”我语无伦次。
爷爷的脸色沉得像块铁,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把菜刀,在墙根下砍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骂什么。
建国扶着我回屋,他的手也在抖:“别瞎想,是你没睡醒。”
可我知道不是。墙根下的泥地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很小,像裹过脚的人踩出来的,旁边还有只红布鞋,鞋里灌满了黑泥。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那股臭味突然消失了。
我以为是刘老太走了,心里松了口气,敢走那条近路了。
那天放学,我和建国又去河边钓鱼,钓了条两斤多的草鱼,高兴得不行,一路跑着回家,特意走了近路。
路过老槐树时,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树还在,枝桠歪歪扭扭的,只是最低的那根枝桠上,多了个东西——像是件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像面小旗子。
“哥,你看。”我指着树。
建国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走!别看!”
他拽着我就跑,跑得比上次还快,草鱼在鱼桶里“扑腾”,溅了我们一身水。
“那是啥?”我喘着气问。
“别问!”建国的声音有点哑,“回家!”
回到家,爷爷正在劈柴,看见我们,停下手里的斧头:“咋跑这么急?”
“爷,老槐树上……挂着件蓝布褂子。”建国的声音还在抖。
爷爷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他没捡,转身就往屋里走,出来时手里拿着把镰刀和一捆艾草。
“跟我来。”他的声音很沉。
我们跟着爷爷往后山走,太阳快落山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长蛇。快到老槐树时,爷爷把艾草点着了,烟“呛呛”地冒起来,带着股怪味。
“站在这别动。”他对我们说,自己拿着镰刀走了过去。
我和建国站在艾草后面,看着爷爷在老槐树下忙活。他用镰刀把那件蓝布褂子勾了下来,扔在地上,又用镰刀扒拉着树下的土,好像在找什么。
突然,他“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镰刀挖起块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是啥,扔在艾草堆里。
烟更大了,呛得我直咳嗽。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快到村口时,爷爷突然说:“那树,明天就让人砍了。”
第二天,三叔公带着几个人,真把老槐树砍了。锯子“嘎吱嘎吱”响,锯末飞得到处都是,混着股酸臭味。树倒下来时,“轰隆”一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们把树干劈成了柴火,堆在晒谷场边。我偷偷摸过去看,树皮里有很多虫子,白白胖胖的,被劈柴的斧头碾成了酱,黏在木头上,像块化了的黄油。
树桩被挖出来时,根须盘缠在一起,像团乱麻。有人在根须里发现了些东西——几枚生锈的铜钱,半块啃剩的玉米饼,还有……一只红布鞋的鞋底,布面烂光了,只剩下纳得密密麻麻的线,像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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